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天龙八部之一越尘缘 作者:深山季 文案 天龙八部里三个男主。段誉和虚竹顶着金光闪闪的男主角光环如同开了外挂一般,一路打怪升级泡妹,最后名利权势双收,更抱得美人归。同为男主的乔峰也顶着男主角光环,却是黑色属性的,明明武功高强,身居高位,一路下来却处处陷阱,步步荆棘,身败名裂,痛失所爱,最后还没得好死。 作者很喜欢乔峰,这结局实在看得伤心,于是决定开篇文给乔峰一个外挂,就是女主。 内容标签:武侠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峰(萧峰)、叶念 ┃ 配角:好像忘了写配角了。。 ┃ 其它: ================== ☆、第 1 章   听到白越那小子要跳楼自杀,叶念是不信的。在环宇公司楼顶见到那人缩在几名大汉的脚边,在风中瑟瑟发抖时,她隐约想通了些事。   “小念,你快走!不要管我,你……你大哥想害你!”白越见了叶念,鼓起勇气昂首喊道,白皙秀气的脸上带着些悲壮的神色。   背后的铁门被人关上,叶念回头,看向眼前中等身材,眼中阴沉的男子,有几分意外道,“是你?我二哥呢?”   “二少爷自然也来了。”彭辉冷冷一笑,“不过这次你别指望他会站在你那边。”   “我没那么想,他既然打电话骗我来,自然是跟你们一边的。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死的人不需要问为什么。”彭辉双手环胸,挡在铁门前,“你是自觉些跟着小白公子跳下去,还是让我们动手,把你们一块儿丢下去?”   “你们敢?!”白越瞪大了双眼,惊怒道,“我爸妈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知道你爹妈很有权势。”彭辉勾了勾嘴角,“可他们只会以为你是跟叶家三小姐双双殉情坠楼身亡,又怎么会怪到我们身上?”   “小念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殉情?”白越怒道,“我爸妈不会相信的。”   “白公子还挺有自知之明。”彭辉讽刺道,“白公子求爱不成,以死相逼,叶三小姐救人时失足一同掉下高楼,这个理由怎么样?”   白越气得脸都变了色,跳起来骂道,“你这卑鄙小人!”   彭辉不再理他,转向叶念,“你考虑好了?”   叶念眉头微皱,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清楚,抬头道,“我要见我二哥。”   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一名身形修长的年轻人从水泥栏后转出,他看向叶念的眼中有些难过,却没说话。   “你也想我死?”叶念看他,“我一直以为我们相处的还不错。”   “小念,你不该太贪心。”叶羽的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温柔,带了些伤感,让人很难生出反感,“我知道你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但这并不表示公司是你一个人的。”   “你认为我想要公司?”叶念嘴角弯了弯,眼中并无笑意,“叶天擎跟你说的?”   “你想说大少爷诬蔑你吗?”彭辉冷道,“半年来你暗地里收购了公司近半的股份,难道不是想排挤两位少爷,独占公司吗?”   叶念没看他,只向叶羽道,“所以你想杀我?”   叶羽说,“如果不是大哥将证据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信你会这么做。”   “因为这个原因,你就想我死?”叶念问,眼中有抹不易察觉的失望,在利益面前,人的本性总是十分相似。   彭辉在一边道,“你不过是叶家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掌控公司?”   “叶天擎就有?”叶念冷笑,眼中多了抹凌厉,“他连姓叶的资格都没有。”   彭辉脸色一沉,叶羽却是不明白道,“小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爸爸收养的,跟我们并无血缘关系。”叶念道,“真正有野心,想要独吞公司的人是他,我不过是早了他一步而已。”她对彭辉道,“如果他只想我死,不想要公司,你又何必废话半天,直接丢我下楼不就是了。”   彭辉沉默了一阵,冷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如交出名下的股份,我放了你和白公子。”   叶羽闻言心中一沉,彭辉的话无疑证实了叶念所说不假。   叶念转身,朝白越招了招手,白越想过来却被几名大汉拦住。   “你做得了主吗?”叶念似笑非笑的看着彭辉,彭辉皱了皱眉,示意那几人将白越带了过来。   “小念……”白越过来拉住她的手,神色间有些委屈道,“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叶念顺势将他拉到身后,忽然一手朝彭辉肩头探去,彭辉反应不慢,退开半步,挥拳反击,却被叶念轻巧捉住一扭,一柄锋亮的匕首横在了他颈间。   叶念身高与他相仿,在他耳边笑了声,冷道,“滚回去跟你主子说,想要公司,就亲自来跟我谈。”   彭辉心中惊疑不定,叶念的反应和身手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也是久在道上混的,以前跟这人打交道,居然半点端倪也没发现,现在想来只觉得背上发寒。他心中苦笑,也是这些年安逸生活过惯了,警觉性大不如前。   那几名大汉围拢过来,彭辉喝道,“让他们走。”   叶念看了他一眼,收回匕首,带了白越离开。   叶羽略一犹豫,跟了上去,没看到身后彭辉眼中的阴狠。   “我下个月回A国,股权转让的文件我已经签好了,本来打算走之前让律师给你,现在看来要提早了。”叶念停在电梯门前,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心里越发觉得似有哪里不对。   “你要把你的股权转给我?”叶羽不可置信道,“你……”   “你以为我喜欢在公司里做牛做马的日子?”叶念瞟了他一眼,说:“如果不是叶天擎那家伙野心太大,你性格又过于温弱,我也没必要回国。”说着一笑道,“不过爸爸对你的评价似乎也不尽实了。”   叶羽苍白削瘦的脸微微一红。   电梯门打开,叶念走进去,边说,“你知道吗?我回国之前姓叶,却不叫叶念,念这个字,是爸爸后来给我取的。”   叶羽情不自禁的跟进去,问道,“爸爸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他给我取个‘念’字,是让我念着他的恩情和与你的血缘关系。”嘴角勾起抹讽刺的笑,她继续道,“他防着叶天擎,也防着我,公司他只想留给你,不过我也不稀罕,现在我跟叶家两清了,以后再不会回来,你放心好了。”   白越这时也走进电梯,听了这话高兴道,“对呀,小念,这个破公司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去A国,我跟着你一起去,正好我爸妈让我去那里念书,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开一家更大的公司好不好?”   叶念低着头没吭声,白越以为她在考虑,精神一振,正想再接再厉的说些什么,忽然见她抬头,眼中带了些微茫然疑惑,不由一愣。   叶羽听了叶念一番话,心里已是有了悔意,他们两虽然不是一起长大,但毕竟血浓于水,他心里并不希望她死,当下低声道,“小念,之前的事情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希望你能继续留在公司,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的。”   “你们没感觉到吗?”叶念话音刚落,电梯猛地一晃,身体失重的一瞬她忽然想到了哪里不对,叶天擎无论是想杀了或者威胁自己,叶羽都不该在场,除非他是想杀了他们两人,而同时除掉他们两个,虽然风险不小,但他得到公司的可能性却比他们活着要大得多。难怪彭辉会这么轻易让他们走,难怪她上来这段时间,电梯会一直停留在大厦顶层。   这些念头转过只是瞬间,身体快过思维行动,她猛地抬手推了叶羽一把,叶羽没防备,撞上身后的白越,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叶念反跌回电梯,跟着电梯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坠向地面,三十六层的高度,叶念心里透凉,她算到了很多,却低估了叶天擎的疯狂。   伴随着头顶惊慌的呼喊声,叶念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也死的太特么不值了!    ☆、第 2 章   午时稍过,酒楼里的客人并不算多。伙计略带埋怨的声音在一楼厅中响起,“我瞧你这一身,也不像个没钱的人,怎么连这么点儿饭钱都说没有,莫不是诓我想吃白食来着?”   伙计对面的客人是个清秀俊雅的年轻人,闻言苦着脸道,“小二哥,真是对不住,我忘了今儿个早上就把身上带着的银钱用光了,这会儿可是没法付你账了,可不是故意想来吃白食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拿不出钱么,伙计不高兴道,“哪儿有人连自己身上有钱没钱都不知道的,我们酒楼开门做的是生意,可不是善事儿,你这不给饭钱不是叫我难做吗?”   那年轻人也是没法儿,伸手又往身上摸了摸,巴不得能自己生出些银子来。可惜他素来视钱财如粪土,从不爱穿金戴玉,这会儿想寻摸出几样能抵债的物件都没有,倒是有把折扇,但上面有皇伯父的题字,又是绝不能抵出去的。当下便想再跟伙计说几句好话。   “小二哥,这位公子的饭钱我给了,你过来收钱吧。”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跟云南一带女子娇糯的嗓音不同,这声音清亮中带着柔和,很是好听。年轻人心中顿时生出好感,他进楼时肚子饿着,也没注意周围人物,这会儿循声看去,见到一名少女,面容白皙干净,一双秋水明眸带着淡淡的笑意正看向自己,心中好感更胜,走过去一揖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不胜感激。”   “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难处,公子不必如此客气,请坐。”   那年轻人并不见外,坐下道,“在下姓段名誉,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叶念。”边说边取出钱给了跟过来的伙计,那伙计乖觉,反正收到了钱,也就不再多话。   “原来是叶姑娘。”段誉点点头,“听叶姑娘口音,不像是大理国人?”   “段公子说的不错,我是从汴京来的。”   原来是汉人,段誉心想,见她只身一人,问道,“你一个人,是来游玩的吗?”   叶念笑道,“不是,我是来做生意的。”   段誉闻言上下一打量她,见她年岁尚小,居然一个人跑出来做生意,又是惊奇又是佩服,“是吗?这可真看不出来,你做的什么生意?”   叶念见他面上全无心机,问话直接,也不介意,只是不想过多解释,便说,“段公子是出门散心的吧,生意这种世俗事务,不聊也罢,我们不如聊些山水不是更好?”   段誉确实对生意不感兴趣,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听她这么一说正合心意,心里高兴,连声道,“说得是,说得是,只是有一点你可猜错了,我不是出门散心的,我是被逼得从家里逃出来的。”   叶念看他没心没肺的高兴样儿,有些好笑,做出惊讶的样子问道,“你家里人逼你什么了?”   “我爹逼着我学武,我不肯,就逃出来了。”   “学武有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段誉摇头道,“我从小读的便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学的是佛家的慈悲为怀,儒家的仁人之心,怎么能学那些打人杀人的法子,所以武功我是断不肯学的,无论我爹怎么逼我,也不能让我改变主意。”   叶念看了看他,心想,这可由不得你,以后你不止要学武,学得还尽都是高深的武学,人自然杀得也不会少了。   前世……暂且称为前世吧,她跟着电梯一起落下,本以为死了万事皆空,没想到一睁眼居然来到了一千年前的北宋时期,身子还是自己的,却变成了十岁左右的儿童模样,在这世界生活了八年,她发现这里居然有武林,各种门派帮会繁多,高手如云,难道真正的历史是这样的?直到她听到了开始流传于江湖上的一句话,心里的疑惑才变成了震惊:北乔峰南慕容。   这是北宋,以北宋为背景的天龙八部的世界?   段誉并不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剧情人物。几天前,在大理陆梁州她路遇两人打斗,两人武功极高,只拆了两三招便分开了。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俊朗,双眼明亮深邃,极有神采。那人抱拳朗声道,“慕容公子好武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青年中等身高,长相英俊,眉宇间略有些轻浮的傲气,抱拳回礼道,“过奖,乔帮主也是不负盛名。”顿了顿又道,“不知乔帮主刚才出手,是否想与在下切磋武功,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难相陪了。”   乔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只是想确认之前在西夏所遇之人,是否慕容公子?”   慕容复眼中微闪,“那乔帮主以为如何?”   “虽然我不明白以你的声名武功,为何要替西夏人办事。但是……”乔峰眼神微厉,“西夏一行,我丐帮折损了不少好手,我不可能放手不究。”   慕容复‘哦’了一声,淡道,“原来乔帮主是来找我算账的。”   乔峰一顿,道,“此事暂且记下,我此行另有目的,想来你会出现在大理,是因为玄悲大师之死吧。”   玄悲在大理身戒寺中被人以“斗转星移”所杀,众所周知这一绝学是慕容家祖传,杀人凶手的嫌疑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慕容复头上,慕容复自然不甘心被人泼上污水,这才赶到大理想要查出真正的凶手。没想到刚进陆梁州地界,就遇上了乔峰,他既不是来寻仇的,那又是什么用意?想着便问了出来。   乔峰寻思着说,“玄悲大师是上月11日被人害死,你我7日还在西夏鹰愁峡交过手,两地相隔甚远,所以我知道凶手并不是你。”   慕容复心中一动,现在江湖上谁都道是他杀了玄悲,但乔峰却知道不可能是他,以这人的身份地位,若是肯为自己作证,自己定能洗掉这诬名了。只是他素来不惯求人,又碍于两人之间的过节,只不冷不热道,“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难道又肯为我作证了?”   乔峰哼了一声,“乔某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若要找你算账,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来。我此行来大理,只是为了查出玄悲大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慕容复,只是一来为了江湖道义,二来他师出少林,也不愿袖手旁观。   慕容复心气高傲,此时也有所折服,略微放低了姿态道,“乔帮主大义,我此行前来也是这个目的,想我慕容氏的家传绝学从不外传,却不知怎会落入了奸人之手,害死了玄悲大师,连累我家族名誉受损,我定要将此人揪出,决不轻饶。至于西夏一事,我实是另有隐情……”他左右环顾,道,“此处并非方便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乔峰略一思索,也想知他口中的隐情为何,便跟着他一道走了。   叶念回忆到这里,有些感慨,乔峰性情率直,侠义仁心,结局却太过凄惨。   段誉见叶念沉默不语,心想我跟她抱怨这些家里事,她一定嫌闷了,想了想笑道,“你知道无量山吗?听说那里风景清幽,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叶念回过神来,摇头道,“这我不清楚。”她出门多半都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哪会专门去找什么风景看。   “对了。”段誉一拍手道,“你做生意去过的地方一定不少吧,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各地人文风俗不一样,有趣的事情倒也有。”叶念前世加今生去过许多地方,见识得多,又常与人打交道,能言善道,当下便将记忆中的一些稀奇趣事讲给段誉听,段誉虽贵为世子,书本知识渊博,但毕竟缺乏阅历,听叶念一件件事说来,既感新奇又觉向往。   两人说话不觉时间流逝,夕阳照到桌面时,楼里伙计来添了些热茶水,叶念说得口干,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见段誉面前也空了,便给他也倒上。   段誉听得意犹未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见她拎着茶壶的手掌白净修长,手指纤细,想到她终归是个弱女子,常年奔波在外,心里有敬有怜,暗道自己既然遇到了她,说话又如此投契,总该多加照顾才是,倒是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一顿饭钱还是别人给的。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叶念话题一转道,“段公子接下来有何安排?”   “啊?你要走了么?”段誉心里生出一股不舍,他从家里出来这些天,自由归自由,却总是孤单了些,他想问她去哪里,能不能让他同行,但总觉着说出来太过唐突,因此支支吾吾道,“我之前本来打算跟着马五爷去无量山看看,只是他还没到,不过……这个,其实去不去都无所谓的……”   叶念笑了笑,也没问他马五爷是谁,只道,“我在大理的事都办完了,明天就回大宋,希望以后有缘再见。”    段誉心里有些失落,见她取出个钱袋给自己,讶然的连连摆手,“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叶念叹道,“原来段公子并不拿我当朋友。”   “怎么会?!”段誉急得起身,大声道,“你我如此投缘,别说朋友,就说是知己也不为过。”说完觉得唐突了,拿眼小心看着对方。   叶念没想到他这么激动,倒是吓了一小跳,说,“钱财本是身外之外,你既当我是朋友,便不该跟我这么客气,以后我有困难,也找你帮忙,不好吗?”    “当然,你若是碰到什么困难,我一定是要帮的。”段誉心想自己再推辞未免矫情了,自己记着她对自己好,以后一定相报就是了。    叶念嘴角微微勾起,这话别人说来她就当空气了,但对剧情人物熟知的她来说,自然清楚这话里的含金量有多高,些微银子买日后的大理国主一个人情,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她也看得出段誉有意跟她一道,但他既然提到了那位马五爷,那证明她所知道的剧情已经开始了,段誉去了无量山,会碰到钟灵妹子,进入洞天福地拿到武功秘籍,然后邂逅木婉清和他的神仙姐姐,自个儿还是别误了他大好前程的好。    ☆、第 3 章   叶念回到大宋,却没去汴京,而是到了信阳。   “你确定这是我让你找的人吗?”叶念坐在椅子上,手指划过账簿黄纸上的那行黑字。   “没错,这位马夫人就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妻子,她在店里定的胭脂首饰类用品都是我按月派人送去的。”说话的是个黄脸中年男人,他有些奇怪这位难得一见的主子怎么忽然跑他这儿找人来了,但他面上并没表现出来,一脸老实道,“前些天店里送货的伙计请假,我寻思着这主顾来头不小,不敢得罪,就亲自去送的,没想正碰上人办丧事,原来那马大元竟是被人杀了,屋里进进出出不少江湖人,我没敢多留,放下东西就赶紧走了。”   丐帮是武林第一大帮,副帮主被杀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小风波,叶念也已经听说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她问,“你见那马夫人时,她是个什么状态?”   “看起来挺伤心的。”黄脸男人忆起自己看到她时,只觉她动若扶柳,面容哀戚,但妆容却是十分整洁,身上还有着好闻的香粉气,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那啥,黄脸男人也想不出来那啥,微微蹙着眉,又听到叶念问,“之前林伯送来的颜料,店里还有吗?”   “小姐是说从宗盛那边进的颜料?店里有些剩的,但是不多了。”   “不要多,给我取一钱就是了。”叶念又看了眼账簿,将上面的地址记在脑子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趣味的笑。   “是。”黄脸男人忽然‘啊’了一声,道,“我差点儿忘了,林管事说他今天晚些就到,让小姐在店里等他。”   叶念嘴边的笑一僵,站起身道,“我还有点儿事要去办,林伯到了你就跟他说……”   “小姐想说什么,不妨亲自跟我说好了。”一名老者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带着皱纹的削瘦脸颊上带了点儿冷笑。   叶念背上发毛,干笑道,“林伯不是要晚些到吗?”   “晚了只怕又见不着小姐的面儿了。”   “哪儿能啊,林伯既然说了要来,我办完了事肯定要回来的。”叶念说着过去扶着他坐下,“您老怎么到信阳来了?”   林伯朝黄脸男人看了一眼,对方很自觉的微微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很多事情我也不去过问,但这次你将一半的产业转去了大理,我却不能不问你为什么?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哪里比得上大宋繁华。”   叶念答道,“大理是佛教国家,皇帝仁厚勤政,民风淳朴,我们做生意的求财,但更求安稳。林伯你看,我们大宋是比大理繁华,但连年跟西夏征战……”想到林伯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一个已经战死了,她顿了顿,道,“我这么做也算未雨绸缪,为以后做些万全的打算,大理国小,但重在局势稳定,没有那么多的外患隐忧。”   林伯沉默了一阵,叹道,“这世道的事,谁说得清楚,只是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怕你行差踏错,忍不住说你两句,你不要嫌我唠叨才好。”   “不会不会。”叶念摇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林伯瞪眼道,“那你不回汴京,却到这信阳来,不是怕我唠叨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是真的有事要做。”叶念笑着解释,她来到这世界时是一无所有的孩童,要不是林伯把她捡回去,她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因此对这人,她是记着恩情,当亲人看待的,当下耐心道,“林伯,你别生气,我从小没其他亲人,你就跟我父亲一样,哪有女儿会嫌父亲唠叨的,我开始没跟你说,只是怕惹你不高兴。”   林伯哼了一声,面色却缓和了许多,想到她说有事要去做,也不多问,站起身道,“你既有事就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   信阳到汴京坐马车要三四天的时间,林伯只为了劝她几句便这么专程赶过来,叶念心里感动,也有些愧疚,她知道北宋接下来的局势才做此选择,却不能告诉对方,她叫林伯在信阳住几天,林伯摆摆手,放心不下汴京的事,还是走了。   叶念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马车,这才转回店里,开始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   江苏无锡,此时正午已过,叶念在城中转了几圈进了一家酒楼,想着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时间。她记得天龙八部一书中段誉和乔峰正是在无锡的一酒楼内相识并结为兄弟,随后丐帮内变,乔峰被逐出帮,掀起了江湖上一连串的风波。她记性虽好,但书里的一些细枝末节也记不清楚,这城里酒楼不少,时间也不确定,因此她转了几天,却是一无所获。   “人都说乔峰是何等英雄人物,今日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叶念刚落座,就听旁边一桌有人说话,她听着心里一动,转头去看,说这话的是个武人打扮的圆脸青年,那人道,“只是瞧他刚才的模样,好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另一人是个略有些发福的中年人,看着像是个生意人,他略略沉吟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瞧见的那些党项人吗?”   圆脸青年一怔道,“难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他‘啊’了一声,道,“是了,我早听江湖传言丐帮暗里帮助宋军对抗党项人,难不成他们现在是来寻仇的?”    “是不是都与我们无关。”中年人瞟了他一眼,“快些吃了饭,我们自去赶路,你不要生些旁的心思出来。”   圆脸青年有些泄气,他自小习武,向往江湖中事,奈何家里看管得紧,就连出门也不多,这会儿有心瞧瞧热闹,话还没出口便被堵了回来,正有些不甘,忽听旁边有人问,“公子见过丐帮乔帮主?”   青年转过身,见是个单身少女,点头道,“是啊,半个时辰前还在楼上跟人喝酒,我亲眼见到的。”   叶念笑笑,问,“跟他喝酒的是个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吗?”   “不错。”青年有些讶异的向她打量,“难道你认识乔帮主?”   叶念不答反问,“你看到他们往哪儿走了吗?”   青年一顿,说,“刚才我听他们提到什么杏子林,不知道是不是去了那里。”   叶念点点头,隐约记得书里是提到过这么个地方,又问,“公子知道那处怎么走吗?”   那青年还没答话,便听中年人说,“我们路过这里,周围地理环境也不熟悉,姑娘不如去问些本地人来得清楚。”    叶念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圆脸青年转过脸想说些什么,被中年人瞪了一眼,道,“多事!吃饭!”便不敢再多言了。    ☆、第 4 章   叶念出门问了路,出城骑马跑了几里,小径两旁是曲折肥沃的良田,河港交叉,她问了几次路,东折西绕又行了数里才看到了一片杏林,隐隐见到些人影,听到人声,她心想这可总算到了。   将马匹拴在林外,她轻步朝里面走去,一进去便瞧见里面站着群人,隐约分成三拨,中间站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和尚,正在说些什么,众人都凝神听着,叶念脚步虽轻,但在场众人大都内力深厚,听见了动静偶向她一瞥,并不理会。   段誉和三名女子站在稍远处,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现出惊喜,叫道,“叶姑娘,是你么?你怎么来了这里?”他声音不大,但此时林中只有那老和尚不紧不慢的说话,他这一喊也显得突兀了,顿时就引了些怒视过来,段誉忙捂了嘴,只一双眼中还有些欣喜。   “段公子,又见面了。”叶念走到他那边,低声笑言。   “你又是来做生意的么?”段誉低声问道。   “这回不是了,我之前在城里转着玩,听人说起个人,有些像你,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段誉心想,谁会说起我,但听她说专门来看自己,有些高兴,也不多想,只说,“可惜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然一定要像上次一样,好好的跟你畅谈一番。”   叶念笑了笑,朝他旁边看了一眼,见那三名女子长得都是不错,中间一名相貌更是清丽,想着这大概便是王语嫣了,另外两名女子应该就是阿朱阿碧,只是不知道谁是谁,见三人注意力都在场中,也转眼看了过去。   那说话的老和尚原来就是天台山智光大师,长得慈眉善目,叶念听了两句便知他说的是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这老和尚当年也是参与者之一,虽然事情过去了三十年,但听他慢条斯理说来,却是巨细无遗,想来记忆十分深刻。   众人听得心神皆凝,叶念却是唯一一个游离在外的,说到当年那契丹人留下的婴儿交由汉人抚养时,她抬头去看乔峰,见他双眉微蹙,似有所觉。视线下移,见他胸膛处的蓝色布料有四处血迹,应该是之前代四大长老受刑所致。   叶念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全冠清以他是契丹后裔为由,诬蔑他杀了马大元,怂恿四大长老和帮众叛上作乱,那些人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偏听偏信,轻易与他为敌,完全不顾多年情谊,既寡情又愚蠢,在她看来,根本不值得原谅,更不值得去救。    智光一番话说完,众人得知乔峰便是那契丹婴儿,神色各异,同情鄙视敌对皆有,乔峰心神大震,怒声道,“你们要除去我帮主之位,我可以拱手让出,为何要诬蔑我是契丹胡虏?”说着身形一动,抢到智光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   徐长老和单正大叫‘不可’,一起冲上前,乔峰一手抓着智光闪开,另一只手将冲上来的几人或拨或抓,几把便甩了开去,这些人武功虽不是绝高,却也是江湖中的好手,却连他单手也抵不住,旁观众人心中发憷,一时没人再敢上前。   乔峰心中激动,抓在智光身上的手掌用力,只听智光骨骼轻响,怕是手再重些,就要折了。   徐长老一声叹息,“智光大师德高望重,怎会诬蔑你,你如不信,我这里有汪帮主的手书,你自当能认得真假。”   乔峰素来敬仰智光为人,刚才脑子一热抓了他,并不真想伤人,便松开智光,去接那信。却听徐长老忽然‘咦’了一声,说,“这信笺背后有字。”   说着翻转过来,见后面一行暗红小字,当下便读了出来:“白世镜康敏奸夫淫妇,狼狈为奸,害我性命。”下署名:马大元。   一句话既出,众人皆是震惊,齐齐往他手中信笺瞧去,徐长老简直觉得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又细细看了几遍,见那一行字在阳光下暗红如血,心中又是惊异又是纳罕,之前自己拆开这信看过,并没有背面这行小字,现在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马大元显灵不成?   这情况太过诡异突兀,徐长老心里惊疑不定,下意识去看马夫人。   马夫人一张俏脸雪白,她刚才正在心里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乔峰契丹人的身份现已公诸于众,她再巧言几句,将全冠清从乔峰那里偷来的折扇作为证据拿出来,定然能让众人视他为杀害马大元的凶手,这臭男人目中无人,丝毫不识她的风情,居然敢拒绝她,活该有此报应。正得意时,忽然听到徐长老这句话,身心剧震,直如被雷劈了一般。   “这绝不可能。”马夫人几步抢过去,夺过信纸低头看去,红字如血映入眼中。马大元是个粗人,并不擅长舞文弄墨,字迹潦草粗糙,跟这字迹居然有几分相似。   手掌克制不住地发抖,马夫人忽然盈盈拜倒,微仰起头,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显得楚楚可怜,“先夫不幸亡故,妾身悲痛难当,如今又遭人陷害,受这诬名,实在是冤枉得很,还请徐长老和各位替我做主。”   徐长老见她面色悲戚,语气凄苦,似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委屈,心想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害人性命,况且就算我不信她,也总是能信白执法的。白世镜身为丐帮执法长老,威望甚高,向来铁面无私,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丐帮众人与他一样的想法,但仍下意识去瞧站在一旁的白世镜,见白世镜面色青黄,神色似怒似惧,却不发一言,不由心里暗暗生疑。   “我瞧那人的表情,倒像有些古怪。”段誉忽然低声自语。   叶念闻言侧头看他,笑了笑说,“我还当你的眼里只有那位王姑娘呢。”她站他旁边,不是没注意到这人心神分了两分在场上,八分在那王语嫣身上。   “叶姑娘,你别说笑了。”段誉小声道,悄悄看向王语嫣,见她一心只关注场中动静,心下一酸,想,我把她看在眼中,放在心里,她也全不会看我一眼。他自悲自怜,也没去想叶念怎么会知道王语嫣。   “段公子,你也认为那人有古怪吗?”王语嫣忽然转头问他。   段誉见她主动搭理,似乎还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不由大感荣幸,喜道,“是啊,王姑娘也这么想吗?既然王姑娘这么认为,那人定是有问题的了。”   叶念在一旁听得摇头,心道好在这王语嫣性格温顺纯良,段誉又本性善良仁厚,不然他以后多半要成个昏君。   边上的阿碧说,“表姑娘,我看那人神色,好像见了鬼一样。”   阿朱抿唇笑道,“这世上哪来的鬼,只是人心里有鬼罢了。”她不是丐帮中人,不知白世镜平素为人,见他神色大异,暗道那信笺背后的文字莫不是真的。她刚才得见乔峰英雄气概,侠义行为,心有钦佩,又感念他为自家公子说了公道话,因此有心替他说话。   她声音没有压低,显然是故意让人听到,当即一名丐帮长老扭头喝道,“臭丫头,你胡说什么!”   阿朱见他一脸凶相,此时包不同和风波恶又都走了,不由吓得往后一缩,又抬头道,“我说错了么?我不信我这个臭丫头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们这些前辈高人会瞧不出来。”   那人一滞,说不出话,其余人闻言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夫人察觉了众人的反应,向白世镜一瞥,暗骂这人无用,又怕他惊惧下露了马脚,忙道,“先夫生前多次提到白执法,说白执法在帮中德高望重,铁面无私,妾身素来敬仰,没想却因先夫被杀一事受到牵连,累得你遭人质疑,名声受损。事到如今,有些话,妾身也是不得不说了。”   白世镜回过神来,面色稍定,目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即挪开。   叶念勾了勾嘴角,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暗道这女人心机深沉,脸皮也够厚。   果然,马夫人接下来的一番话绵里藏针,暗示众人杀害马大元的凶手正是乔峰,目的是为了掩盖其契丹人的身份,而信笺背面的字,自然也是他搞的鬼,说着更是取出了全冠清从乔峰那里偷来的折扇,告诉众人这扇子便是想偷盗汪帮主手信之人留下的物件。   乔峰早拿过了信笺,见上面一字一句确是恩师汪剑通亲笔,对自己的身世再无怀疑,心中悲苦,目光落到‘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这一行字时,心底更是酸痛,眼泪一滴滴落在手中薄纸上。   “我不信乔帮主会杀害马副帮主,谁要说乔帮主是杀人凶手,我白世镜第一个反对。”   众人没料到第一个出声替乔峰辩驳的居然会是白世镜,个别疑虑反倒散了些。   马夫人心中暗恨,却不敢向他瞪视。白世镜跟随乔峰多年,对他极为敬重,心中愧疚惧怕,却不敢当众承认自己与康敏勾结杀了马大元,只想大声替乔峰辩白,好让自己好受些。   丐帮众人或反对乔峰,或支持他,当下便分成了两拨,互相争论叫骂起来,全冠清唯恐天下不乱,在中间大搅混水,一时便有人动起拳脚,混打起来,各长老心有所偏,也不尽力去管,眼见就要成一场混战。   乔峰手指微紧,抬起头来,喝止了众人,朗声道,“这帮主之位,我自愿退让出来……”阻止了身边想说话的人,他继续道,“丐帮是江湖第一大帮,武林中谁不敬仰?若是自相残杀,岂不让人笑话?”   他积威已久,几句话下来,众人都停了手。   乔峰视线扫过众人,落到马夫人身上,稍一凝视,道,“马副帮主到底是谁所害,是谁偷了我的折扇,陷害乔某,我终会查个清楚。马夫人,以乔某的身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些什么,谅来不会空手而回,更不会遗落什么随身事物,别说你府中尽是女流之辈,就是皇宫内院,千军万马之中,乔某想要什么东西,也未必不能办到。”   这几句话他说得平静,却自有一种傲然自信在其中,众人知他本事,没人觉得他是夸口,都觉是这个道理。   乔峰向众人抱拳行礼,“乔某汉人也好,契丹人也罢,有生之年绝不与大宋为敌,伤害汉人性命。若违此誓,有如此刀。”说着凌空一抓,单正手腕一震,握不住手中单刀,被乔峰夺了去。乔峰手指在刀背上一弹,当的一声,单刀断为两截。向单正道声‘得罪’,抛下刀柄,转身离去。   众人相顾愕然,反对乔峰的沉默不语,支持他的大声叫喊,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破空声响,一道绿影激射而来,正是乔峰反手将打狗棒送了过来。   徐长老伸手去接,刚触到竹棒,手臂身体如中雷击,忙缩回手,竹棒余劲不消,直挺挺插入地下泥中。   叶念眼睛一亮,心底暗赞,好功夫!转头去看他背影,已走得远了。   段誉想去追乔峰,又舍不得王语嫣,一时两难。   叶念看着四散的丐帮众人,不由叹道,“没了乔峰,这丐帮不过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她这话出自真心,有感而发,倒不是故意埋汰丐帮,但在别人耳中听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当下一个离得稍近的三袋弟子转过脸来,怒道,“我们丐帮之事也轮得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多嘴!”今天这一变故,帮中众人除了些心怀叵测的,无一人好过,这人在帮中地位虽不高,但也极爱护帮中名誉,听叶念出言不逊,心情烦躁下便想出手教训一番。    叶念见他动手,一闪身躲到了段誉身后,段誉一愣,当即挺身护住她,口中喊道,“你别伤害叶姑娘!”   那人哪里听他的,伸手抓向他肩膀,想把他甩到一边。叶念在段誉背后使力一推,就听‘哎哟’一声,段誉向前踉跄一步,那人的手正好抓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内力顿时被其体内北冥神功牵引,狂涌而出。   那人只觉手臂连带身子麻痹发软,正动弹不得,忽然被叶念自段誉身后一脚踹开。叶念同时拉着段誉猛地向后跌倒,大声喊道,“可痛死我了!”   段誉摔在她旁边,闻言忙翻身去扶她,担心道,“叶姑娘你没事吧,摔伤了吗?”   那乞丐手脚发软的爬起来,见到两人狼狈模样,心中惊疑不定,不愿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也不敢再贸然动手,只冷硬道,“臭丫头,这次只是给你一点教训,下次再敢多嘴,便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叶念心里好笑,顺势被段誉扶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对段誉道,“我没事,刚才多谢你了。”   “没事就好。”段誉笑道。   叶念见他笑得真诚,眼神略微柔和,说,“我知道你有事走不开,我就先自行回城了,先行别过,你保重。”   “我……”段誉讶然,心想她为什么知道自己有事,自己又有什么事了,不过是舍不得王姑娘而已,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想起王姑娘还在身边,忙回过身来。   叶念纵马跑了片刻,看到了前面大步赶路的乔峰,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背影微一停顿,随即几个起落,便去得远了。   叶念摸了摸鼻子,心道,这可真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第 5 章   叶念骑着马溜溜达达回了城,径直去了之前的酒楼,二楼临街处,乔峰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叶念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乔峰头也未抬,问道,“姑娘跟着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叶念见他走时背影虽然潇洒,却也落寞,便不自觉的跟了上来,至于要做什么,她还没想过,于是笑了笑说,“我姓叶,叫叶念,是段公子的朋友。”   乔峰听她答非所问,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何来意。但他此刻心灰意懒,只想找个没人处喝酒纾解,不想理会其他,便道,“乔某此刻没心情招呼姑娘,姑娘若是想寻热闹,还请别处。”   叶念心想这会儿西夏一品堂的人应该已经赶到了小杏林,下毒捉了丐帮一群人去,也不知段誉把王语嫣救出去没有,这么想着说道,“我若想看热闹就不会来这里了。”   乔峰自然不知她心里所想,寻思她这话也没别的意思,问道,“你不知我是契丹人吗?”说到契丹人时,心底却是一颤,只觉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荒谬之极,偏又真实之极。   “我知道,那又怎样?”   她问得理所当然,乔峰沉默了一会,又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若说这世界有谁对乔峰知根知底,那非叶念莫属了,因此她没忍住笑了,“你若是坏人,这世界恐怕就没好人了。”   乔峰一怔,心里漫上一股酸涩,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都能如此评价他,帮中那些多年来生死与共的兄弟却为何如此不信任自己,反倒诸多猜忌,视他契丹人的身份如洪水猛兽,过往的情义半分不记,只想着将他拉下帮主之位,甚至是置他于死地。自己执掌丐帮八年以来,始终竭力以赴,内解纷争,外抗强敌,不存半点私心,到头来所有一切却被轻易的抹去了。   叶念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笑道,“我可不是这世间的人,你怕我吗?”   乔峰闻言微微皱眉,瞧了她一眼,懒得同她说笑。   叶念见他的反应,想了想,问道,“乔大侠,可是你杀了马副帮主?”   “自然不是!”乔峰脱口而出,身上怒意勃发。   叶念饶是胆大,也被他一双冷目看得身上发寒,却面不改色,不知死活的继续追问道,“那你可有想过投向辽国,与大宋为敌?”   “当然更不可能!”乔峰之前被武林中的前辈,帮中长老众人质疑指责已是积怒于心,现在又被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当面质问,若不是看她女子身份,恐怕已经要忍不住动手,当下怒声道,“你如此问来,是何用意?!”   “乔大侠,你别生气,我这么问并不是怀疑你。”叶念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很是清晰,“世人为名为利,不折手段,你虽然武功高强,身居高位,也防不胜防。人既有所图谋,便不会跟你讲道理,论事实,你又何必将那些恶意中伤之话放进心里。你虽然是契丹人,但契丹人和宋人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何况你行为光明磊落,既无愧于人,亦无愧于心,实在不应自伤。依我看来,当前应该先找出祸端,揪出背后主谋才是。”   乔峰闻言冷静了些,他垂下眼,心道这人说得不错,他是契丹人不假,但自己却十分清楚杀害马大元的凶手另有其人,不会是慕容复,马大元被害时他与自己都身在大理,信笺上莫名出现的文字他看到了,但他素来不信鬼神,也不信以白世镜的为人会与马夫人私通。凶手不知是否丐帮中人,今日帮中内乱虽说四位长老也有参与,主谋却是全冠清,但以那人的武功,却也决计杀不了马大元……   他脑中思绪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微微一叹,郁气却是去了一些,想着叶念所说的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却也正合他的心意,只不过这女子为何要对他说这些,难道是知道些什么,心中一动,试探问道,“不知姑娘如此相信乔某,是何缘故?”   叶念经商多年,察言观色,知他的问意,她知道真相,却不能解释是如何知道的,于是笑道,“早就听闻乔大侠威名,今日在林中得见真人,观乔大侠行为处事,实为心折,才知名不虚传。我虽不甚聪明,但林中发生的事也能看出些蹊跷。即使不知道具体如何,但确是相信乔大侠为人的。”   乔峰与她初识,不知她这番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心里却不是毫无所感,当即缓了脸色道,“乔某虚名在外,得姑娘谬赞实是不敢当,刚才乔某心中郁闷,出言无状,还请谅解。”说着习惯性的举起酒碗,似要以酒致歉,却蓦地一顿,笑道,“我真是糊涂了,你是个姑娘家,我怎能让你与我同饮。”   与人打交道,重在投其所好。叶念见他脸上有了笑,心里也有些开心,忙道不妨,让小二取了碗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道,“乔大侠,你为人侠义,行事磊落,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是十分敬佩的,这碗酒我敬你。”说完仰头喝下。   乔峰见她一碗酒饮下,看向自己的眼中带了些笑,真诚无作,唇角几滴酒水在阳光下晶亮,被她手背一抹拭去,只留下唇边一抹柔和的弧度。   眼中带了些真正的笑意,乔峰同样将碗中酒水饮尽,哈哈笑道,“没想到我乔峰落魄至此,还有人愿与我一桌同饮,叶姑娘,乔某也敬你一碗!”说着抬手帮她倒了一碗。   叶念也不推辞,他敬,她便喝,两人边聊边喝,一坛酒慢慢见了底。   乔峰见她眼神始终清明,说笑间并无半分醉意,又是欣喜,又是惊奇。叶念见他一顿酒喝下来,眉宇间尽是开朗,再无半点沮丧气恼,不由真心佩服,大话谁都会说,但真能有他这样的胸襟气度实在难得。   喝下碗里最后一些酒,叶念见乔峰抬手招呼跑堂的上酒,险些将嘴里的酒喷出来,好歹中午是没吃饭,不然这酒下去早就没地儿装了,她就算不醉也喝不起了。正想琢磨些话出来,忽然听到有人‘蹬蹬’的跑上楼来。   两人转头去看,见一名形色焦急的丐者奔了过来,跪在乔峰脚边,大声道,“乔帮主,我可算找到你了,你前脚刚走,后脚西夏一品堂的人就赶来把帮中众人都抓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乔峰闻言猛地起身,惊道,“我已经命蒋舵主派人前赴惠山,将与西夏一品堂的约会押后了七日,他们又怎会去了杏林,还将帮里的人捉了去?”   “那些人不肯将日期延后,还……还将前去通知的谢副舵主也杀了。”   “岂有此理!这西夏一品堂的人未免欺人太甚!”乔峰闻言大怒,他向那丐者看了两眼,心想这事有些古怪,西夏一品堂的实力虽然不弱,但帮中一众好手,又有许多江湖高手在场,怎会如此轻易被捉走?这人又是怎样逃出来的?这么想着便说,“你将帮中众人如何被捉走详细说与我听,还有你是如何逃脱来向我报信的。”    这人当下便将西夏一品堂如何奚落丐帮,又使毒将众人放倒的经过详细说了,提到自己时,只说自己到林外解手,这才侥幸逃脱,前来报信。   叶念在旁看着,见这人说到后面时眼神闪烁,明显不是实话,心里念头转过,这丐者正是在林中对自己动手的三袋弟子,事无凑巧,这人多半是冲自己来的。   她想的倒是不差,这人事后发现自己内力损失,心中大为震惊,只以为是叶念做的手脚,本想跟在她身后捉住拷问一番,没想到她是骑了马来,他内力粗浅,追赶不上,暗骂了声便转回头,没想到反是躲过了一劫。但见她跟乔峰在一起,此时也不敢再提,只巴巴的望向乔峰,指望他想个营救众人的法子。   乔峰听他的描述,心想那定是西夏人惯使的‘悲酥清风’,这种毒气无色无臭,中毒后全身无法动弹,内力再高之人也无法逼出,只能靠解药除去。他心中信了大半,一时着急牵挂,也就没在意他后面的话。   “他们走的是哪个方向?”乔峰问。   丐者见他询问,显是有救人的意思,大喜道,“往东北方向,可……我到这城里花费了不少时间,现在也不知他们到了哪里。”   乔峰忽然想起自己刚认的义弟也在其中,甚是忧心,问那丐者,对方却哪里去注意一个不相干的小子了,只摇头说没看清。   乔峰叹了一声,心想我现在虽然已经不是丐帮帮主,但总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何况自己又岂能置义弟于不顾,当下便匆匆跟叶念告辞,携了那丐者要行离开。   “等一下。”叶念开口叫住他,说,“你只知是东北方向,范围未免太大,恐怕不容易寻到人。”   乔峰回身,略有些疑惑,“那依叶姑娘看,如何?”   “现在天色已暗,西夏那群人加上丐帮众人,人数实在不少,不会方便连夜赶路,一般的客栈容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定要另外寻个落脚过夜处。杏林往东北行不过数里有个天宁寺,寺大僧少,正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不妨先去那里看看。”   乔峰性格爽直,喜以酒结友,一顿酒喝下来与叶念已有了相熟之意,听她分析得有理,也就点点头,暗道这女子头脑聪慧,思绪敏捷,却不知一般人是由因推果,叶念是从果释因,倒是容易了许多。   不过她说‘我们?’乔峰反应过来,愣道,“叶姑娘要同去?”   “多个人总是多份力量。”叶念正色道,“段公子是我的朋友,我现在既然已经听到他有危险,怎么能不帮忙?”   乔峰心想这话是不错,不过你又能帮上什么忙。他倒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只是想得客观,但不想拂了她一番好意,想着紧急时看顾对方一二,也没什么大不了,便答应了。    ☆、第 6 章   一行人出了城向东北行,乔峰急着救人,没多久便先行了许多,叶念喝了一肚子酒,在马上颠得难受,倒也不十分着急,那丐者落在最后,几乎没影儿了。结果一行三人,倒是分了三拨。   夜幕低沉,天上没有月亮,却有几颗明亮的星。   叶念一边赶路,一边想着这些天来的事。那汪帮主手信背面的字,自然是她用了特殊的颜料写上去的,她从大理见过乔峰、慕容复和段誉几人后,对自己身在一部小说中之事越发觉得离奇诡谲,一时想到盒子理论,一时又想到平行世界理论。回汴京的路上左思右想,改道去了信阳,查到了剧情人物马夫人,眼见小说中的人物情节在现实中一点点展开,叶念心底复杂莫名,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镜花水月,忍不住就想伸手出去搅动一番,看看是实是虚。    想到接下来的剧情,她找上了马夫人。那女人跟小说中描写的一样,是个工于心计的难缠人物,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在她床板下的缝隙中找到了那封手信。怀着恶作剧的心思动了手脚,然后兴致勃勃的赶到无锡看戏,不料却于剧情没多大作用,失望之余见到乔峰的模样,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后悔,早知一开始把那信毁掉就好了。   她却没去想,乔峰是契丹人一事除了汪帮主的手信外,还有当年玄慈,也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信里也有提及,更有一干威望极高的证人,她当时若真毁了信,恐怕更要生出事端。   等叶念赶到天宁寺时,见到寺门口躺着十多名西夏武士,走过去查看,发现这些人眼睛都睁着,只是身子动弹不得。想起书中这时庙里的人已经中了‘悲酥清风’之毒,顿时警醒,也不管那些武士喝骂,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身上翻找,摸出个青色小瓷瓶,打开小心的凑过去闻,一股臭极的味道直冲入鼻中,差点儿把胃里的酒熏吐出来,脑子里却清明了许多,心知这就是解药,忙盖上朝庙里跑了进去。   进到殿中,看见一众人瘫倒在椅子或地上,无一例外,虽然她并不认得西夏人,但猜想那首位上的应该就是统帅一品堂的西夏将军赫连铁树,一边地上模样奇怪的几个大概是四大恶人。她眼睛四处打量,脚下却不停的朝着一进来便瞧见的乔峰走去,他坐在赫连铁树旁边的椅子上,双眉紧蹙,身形凝滞不动,想来也中了招。   她进来之前殿里的西夏人正在互相指责喝问,猜疑谁是内奸放了这毒出来。乔峰则是暗怪自己大意,本想先礼后兵,没想还没‘礼’完就遭了暗算,正在寻思脱困之法时见到西夏人内讧,不由诧异疑惑。   殿里的人听见脚步声响,住了嘴看去,见进来的是个身形纤弱的面生少女,都是意外。只有乔峰暗道一声‘糟糕’,现在他连自保都不能,还怎能护得住她,当下忙大声道,“叶姑娘你快走,这里到处都是毒气,你留不得。”   赫连铁树身边的努儿海却是眼尖,看到了叶念手中的解药瓶子,忙喊道,“姑娘,烦你将手中瓶子里的解药给我……我家将军闻上一闻,我家将军定有重谢!”   叶念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寻思这人是什么角色,好像并没印象。   努儿海见状大喜,忙道,“姑娘,劳烦你走过来,我们现在身子都动不了啦,我身上还有一瓶解药,你帮我取出来,给我闻闻吧。”   叶念听了这话,当真走了过去,从他怀里摸出瓶解药,笑道,“你要重谢我什么?”   努儿海盯着她手里的瓶子,嘴上承诺道,“金银财宝,玉器首饰无一不可。”   叶念摇头,“我不稀罕那些。”   努儿海问,“那你要什么?”   叶念:“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努儿海一愣,“你怎么会不知道了?”   叶念奇道,“我为什么就一定要知道了。”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吧,你帮我想想我要什么,想到了告诉我,我听了满意,就给你们解药,这样好不好?”   努儿海这才明白她在戏耍自己,变脸骂道,“你这臭丫头,赶紧给我们解了毒,不然等我能动了,第一个就要杀了你!”   “我不给你解药,你怎么动得了。”叶念笑了笑,拿了瓶子走到乔峰身边,拔开瓶塞,放到他鼻下。乔峰闻了几下,身体麻痹之感消去,拿过她手中瓷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多谢。”然后朝后殿走去。   叶念跟在他身后,去到东厢房,推门一看,里面挤满了人,正是丐帮被擒众人,见了乔峰都是惊喜,尤其是帮中支持他的人些,更是大呼‘帮主’。乔峰和叶念一人手中一瓶解药,挨个儿去给众人解毒。只是人数太多,这样下去不知要费多少时间,乔峰起身,吩咐解了毒的人去殿内西夏人身上再寻几瓶解药来。   几名长老带头出去,没多时回转,手中果真多了几瓶解药,这样一来速度快了许多,等众人解了毒出去殿中,听到赫连铁树正在对墙大骂,那墙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八个大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迷人毒风,原璧归君。”字迹新鲜,显然才写上不久。   这西夏将军只以为是内部奸细留言嘲笑自己,因此破口大骂,却不知这是假扮西夏将士李延宗的慕容复在自表身份。   乔峰看着那几个大字,沉吟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难道这是慕容复的手笔?”念及在大理之时,他曾跟自己透露,他潜伏于西夏军中,是为了刺探军情,为了大宋忍辱负重,他当时心底始终存了一丝疑虑,现在看来却是真的了。   “这……”身边吴长老呐呐,看向乔峰道,“如此说来,竟是那姑苏慕容复救了咱们丐帮么?”   乔峰眉头微敛,心想那慕容复或许是个为国为民的好汉,但丐帮先前认定他杀了马副帮主,要寻他报仇,刚才若不是叶念拿了解药来,他未必就会出手相救了,想到这里不由朝叶念看了一眼。   丐帮众人先前被关在后殿,不知具体情况,也都以为乔峰和慕容复联手救了他们,一时有人说,那慕容复既肯救他们,说不定马副帮主真不是他杀的,也有人说,兴许是他杀了马副帮主,怕丐帮去寻他报仇,前来施救示好,以盼和解。议论纷纷,意见不一。   “这慕容复若真心怀坦荡,毫无心虚,为何明知丐帮众人在此也不留下对峙?他既会使这等下毒手段,先前在林中说不定也是他下毒让西夏人将我们捉了来,现在又反过来相救,这里面究竟是何用意?我看实在大有蹊跷……”   叶念看向说话之人,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丐者,一双细眼中眼珠狡黠活动,心想这大概就是全冠清了,听他继续道,“乔爷和慕容公子交好,这会儿又如此凑巧一同前来,想是知道些什么了,不知可否告知?”   乔峰在杏林中为慕容复作证时,全冠清便极力指证二人勾结,杀害了马大元,现在见丐帮中人动摇,生怕大计不成,忙出言暗示众人他们另有所图。   “放屁!乔帮主出手救了我们,你还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泼他污水,全冠清,你怎么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帮中一人忽然大声骂道,正是性直的奚长老,先前乔峰替他受了帮中刑罚,衣上血渍至今未干,现在丐帮又全得他救了性命,心中悔愧交加,听到全冠清不阴不阳的指责,不由大怒。   全冠清在帮中地位虽然不及四大长老,但身为八袋舵主,也从未遭人如此喝骂,即使心有城府也不由动怒,冷声道,“我不过是以丐帮利益为重,据实说话,奚长老又何必为了讨好于人,口出秽言。”   “全舵主,之前若不是你们在杏林中出手阻挠,没让乔帮主看那西夏密探送来的消息,也不至于延误了紧急军情,让我们丐帮众人被掳了来,颜面无光,性命不保,现在即便不认错,也少说几句罢。”说这话的是吴长老,他转向乔峰道,“乔帮主,还望你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计前嫌,回来继续做咱们的帮主,我吴长风只认你一人。”   全冠清看向他道,“吴长老,这可只是你自个儿的意思。你刚才说‘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责徐长老故意贻误了军情么?”    “故意不见得,但贻误了军情却是事实。”一旁的宋长老淡淡道。   全冠清见几大长老都偏向乔峰说话,心里气急,转眼去看徐长老。   徐长老脸有惭色,他未必不相信乔峰的清白,但他素来民族偏见深重,十分忌讳对方契丹人的身份,当下向乔峰感谢几句,却只字不提让他回归丐帮,反是问道,“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们被西夏人捉走一事的?”   乔峰心底一凉,听他言辞虽然客气,但明显有质问盘查之意,有心生气,却又觉得实在毫无必要,也不回答,只道,“帮中兄弟没事便好,我自走了,你们请便吧。”他先前救助帮众时,得知段誉在林中救了一名姑娘走,并没落入西夏人之手,心下宽慰,也无甚牵挂了,转身几步跨出庙门,就要离开。   身后帮众追了出去,有的口出挽留,有的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也有的只是随了众人出来。徐长老也在其中,忽然叫道,“乔峰,将打狗棒留了下来。”   乔峰已经随手牵过一匹西夏人的马,翻身上去,只等着叶念同行,闻言陡的回头,道,“打狗棒?在杏林中我不是已交出来了吗?”   徐长老道,“咱们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众恶狗手中,此时遍寻不见,想必又为你拿去。”   叶念一直冷眼旁观,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心中不平,啧啧两声,大声道,“我说,徐长老,你好歹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还能要点儿脸不要了?”   徐长老不说在丐帮,就是在江湖中也素来是德高望重之人,几十年来没人敢如此对他说话,如今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折辱,不由气冲脑门,脸皮涨紫,只是自持身份,不能怒骂,也不好动手,只瞪着她道,“你这丫头说话好生没有教养,你道我是故意诬陷于他么?”   叶念冷哼一声,转眼见到乔峰沉默的在一边,面上瞧不出喜怒,暗道我说话若是太过难听,一来让他夹在中间难做,二来他与丐帮众人多年情分,说不定心里也会不高兴,于是改了要出口的话。   “是不是故意陷害我不知道,只是这世间多的是目光短浅,是非不分,忘恩负义之人,实在是可悲可叹。”   “姑娘不清不楚的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丐帮中人尽是你口中所述的‘目光短浅,是非不分,忘恩负义’之人么?”   叶念见说话的是全冠清,又听他将那几个形容词咬得极重,猜他是想借题发挥,嘴角一弯,直看向他道,“那倒也不尽然,更有见色忘义,野心勃勃之徒。”   见色忘义指的是他被马夫人所诱,栽赃乔峰杀害马大元,野心勃勃指的是他暗谋除掉乔峰,借以提升自己在帮中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登上自己觊觎已久的帮主之位。用这八个字形容他,也算贴切了。   全冠清见她面容尚有稚气,一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幽不见底,心中一凛,有种心底秘密被她尽数窥探之感,一时竟不敢看向她。   周围人知全冠清向来能言善辩,此时竟不反驳,都感奇怪,却不知他是做贼心虚。   忽听乔峰朗声道,“叶姑娘不必再替乔某说话,清者自清,多说无益。”看向徐长老道,“我乔峰与丐帮再无瓜葛,还要打狗棒有何用处,徐长老,你未免太小瞧我乔峰了!”   转身对叶念道,“我们走罢。”双腿一夹,胯下马匹一声长嘶,向北驰去。   两人一路沉默。叶念知他现在定是思绪万千,也不出声打搅,只跟在他身后骑马到了附近一处小镇上。   “叶姑娘,不知你是如何得知天宁寺的人都中了‘悲酥清风’之毒,又找了解药来救我们?”乔峰忽然问道。   叶念心中一跳,暗道乔峰虽然看似粗豪,实则精明,否则也不能将丐帮整顿得如此兴旺,自己一个局外人牵涉进来,在他看来确实疑点太多,想要措辞解释一番,抬头见了他的脸,满肚子稿子又编不出口了。   乔峰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其中必有内情,她的背景来历恐怕并不简单。他微微叹息,想她总是帮了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用手段逼她开口。刚才怕她出言得罪丐帮中人才带了她一路离开,现下已经安全,还是告辞为好。想着也不再追问,只道,“叶姑娘,乔某还另有事情要办,就此告辞,你保重。”   叶念知道他接下来要回少室山去看望父母师傅,问清自己身世来历。她若还要一路跟着,更要惹他疑心,说起来,她也是另有打算,便干脆的道了声‘保重’,骑着马先行离开了。    ☆、第 7 章   少室山,少林寺外。   清晨山间云雾缭绕,扫地门僧听见叩门声,开门见到一白衣少年站在门外,眉目清秀如画,淡淡笑道,“小师傅,请问玄苦大师可在寺中?”   后殿禅房中,一客一僧分宾主坐下。   “施主有重要事情说与我听,不知具体为何?”   “多谢大师肯抽出时间见我,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敢前来打搅。”白衣少年见玄苦慈眉善目,神态甚是谦和,不敢怠慢,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我是乔大侠的朋友,这次正是为了他的事情而来。”   “施主是峰儿的朋友?”玄苦一怔,脸上忽地现出两分欢喜,“我许久没有见他,甚是想念,不知他情况可好?”又想到近来江湖上多有他不好的传闻,黯道他定是不好过了,难道这少年是来替他向我求助的么?当下便凝神向少年看去。   少年见他眼中流露忧挂之情,心想这和尚对乔峰倒是真正的关心,当下微微一笑道,“想来大师也知道了丐帮最近发生的事,乔大侠契丹人的身份揭开后,便被人疑心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不知大师对此事怎么看待?”   玄苦没有参与当年雁门关一事,并不清楚其中因由,但他得了方丈吩咐,教导乔峰武艺,看着他从小长大,关心爱护之情自是有的,叹了一声说,“契丹人和汉人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峰儿小时偶有顽劣,但绝不是无情无义的奸恶之徒。”   少年听得点头,笑道,“不错,乔大侠生性率直,为人侠义,又自小得少林高僧指点传授,怎会做出那等事来,实在是有人想要陷害他。”   玄苦问道,“是何人要害他?”   “此事说来话长。”少年道,“现下却有更要紧的事,有人想要杀了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大师您,嫁祸给乔大侠,让他无法立足于江湖。”   玄苦‘啊’了一声,问道,“何人的心思如此歹毒,要这样做?施主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少年心里冷笑,想着以后见了乔峰他老子,也想问问他为何这么害自己儿子,嘴上道,“我身在江湖,自有探听消息的门路,不便告知大师,还请大师谅解。我这次前来,是希望大师能念及师徒之情,出手相助,以免乔大侠再遭奸人陷害。”   玄苦暗道我教授峰儿武功一事,江湖上鲜有人知,这少年却知道,想来是与峰儿相识,他这番话若是真的,我自能帮到峰儿,若是假的,又能骗到我什么?且再听听他想让我如何做,当下便开口询问。   “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是需要大师随我下山一趟。”少年略微一顿,道,“我还需要请玄慈方丈一同下山。”   “我可以随你走一趟,方丈却是不行。”玄苦断然拒绝,他对这少年本就不全然信任,只是对乔峰实在关心,才答应下来,怎能拉上方丈去冒险,如果这是个陷阱,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不好表现出防备怀疑,只道,“佛门中戒律森严,僧人不可擅自下山,方丈更是不能轻易离寺,我为了峰儿同你下山已是违反了门规,又岂能将方丈再牵扯进来。”   少年也不气馁,笑了笑道,“那就劳烦大师替我引见方丈,我自去同他说说。”   玄苦凝眉不语。   少年又道,“大师不必烦恼。如果方丈不肯跟我下山,我怎能勉强他,如果他愿意,那自有他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玄苦一怔,心想这话倒是不错,他见少年意志甚坚,叹道,“罢了,我便替你引见。”暗道这少年必定不能说服方丈随他下山,让他死心也是好的。   当下两人到了玄慈房中,少年将来因说了一遍。   玄慈方丈是个瘦高的老僧,神色比玄苦严肃了许多,眉宇间有些威严气势,他听了少年的话,沉吟半晌,道,“如果施主所言非虚,我与玄苦师弟随你下山一趟也无不可。”   玄苦闻言大为意外,就连那少年也明显一愣,想了想说,“还没发生的事,我没法儿证明给你看,等到发生了,那就晚了。不过我愿以我性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话。”   玄慈向他凝视半晌,摇了摇头道,“施主就连自身性别也要隐瞒,教我们如何信你?”   这老头儿可比玄苦要精明多了,叶念暗道,站起身朝他二人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道,“事出无奈,我并非有意欺瞒,还请两位大师恕罪。”她说这话时没故意压低了嗓音,便明显听出了是女子说话。   玄苦讶然道,“你……”向叶念打量,她样貌长得甚好,言行举止却并无半分女子的柔媚,是以他先前并无疑心。   “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告诉别人知道,又没法子知会两位大师,这才出此下策。”叶念见两人神色不愉,知道少林寺不许女子入内,自己实在是犯了他们的忌讳,不得不收拾措辞,继续道,“佛经有云,众生平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众生之一,又是为了救许多人的性命,实是情有可原,想来佛祖也是不会怪罪的。”   玄苦奇道,“你怎的说要救许多人的性命?”   “两位大师,你们试想,如果那人的奸计得逞,这武林之中可还有乔峰的立足之地?”   两僧微一思索,都是摇头。   “到那时,乔峰势必被迫得与整个武林为敌,他受了天大的冤枉,又怎会甘心束手就擒,以他的身手武功,到时候江湖上必定血雨腥风,不知道多少人会因此送命。”    玄苦玄慈对视一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玄慈道,“施主所虑不错,如此结局,也不是我佛门中人愿意见到的。不过乔施主是契丹后裔,只怕武林中人现在已是容不得他了。”   叶念问道,“方丈觉得身为契丹人,是他的错么?”   玄慈道,“这个自然不是,只是……”只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只是当年雁门关一战,他亲生父母被人害死,让尚在襁褓中的他被汉人养大,以为自己是汉人,一心报国为民,却不知自己一直遭人监视防备,无论怎么表现都不可能得到半分信任。”   玄慈身子一颤,看向叶念道,“你……怎会知道?”   叶念淡淡道,“丐帮内乱那天,我也在场,听智光大师亲口说的。”   玄慈微阖上眼,半晌后睁开道,“罢了,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我随你下山一趟就是。”   “方丈师兄……”玄苦叫道。   玄慈摆了摆手道,“师弟勿需多言。我佛门清静之地,又哪里真能逃得开江湖纷争。我辈学武,本意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救众生苦难,又岂能坐视不理。”   玄苦微微一叹,道,“方丈师兄教诲的是。”转向叶念道,“施主,你如何得知我不再追问,只是这下山需做的事情,要请你说个明白。”   叶念点头道,“这原是应该的。”就此坐下。   一个时辰后,她从殿中走出,看向头顶青蓝天空,轻轻舒了口气,玄慈和尚对乔峰是真的心存愧疚吧,她来之前打了许多腹稿,甚至想以他与叶二娘的一段私情作为威胁,迫他下山,却没想他会如此轻易答应。   揉了揉眼睛,她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跟乔峰分开后,她连夜从无锡赶往登封,原本五六天的行程被她缩短了一半,到了之后又连番部署,如今最难的一步棋已经落下,她稍稍放松后便觉出了疲惫。    “施主,你走错方向了,左手边才是出去的路。”   叶念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小沙弥,笑道,“多谢青松师傅。”忽然想起一事,竟险些忘了,忙道,“青松师傅,我有一事要托你去办。”   小沙弥想起师傅先前的交待,双手合十道,“施主有事尽管吩咐。”   叶念随即将要他办的事小声说了一遍,嘱咐他不可与旁人说,小沙弥点头应了。两人走到前面院落时,小沙弥忽然向一人道,“止清师兄,你怎的还在这里,刚才止渊师兄到处找你,说让你到菩提院去一趟。”   前面一人抬起头来,叶念看清是个面色青黄的胖和尚,也没留意,见那人答应道,“我这就去。”从两人身边走过。   叶念与那人擦肩而过时,鼻中隐约闻到一缕香气,并不是庙中的檀香,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听小沙弥在一边自言自语道,“止清师兄这几日像有些怪怪的,也不知是怎么了。”    ☆、第 8 章   说乔峰这边,他行走江湖多年,但从前是一帮之主,丐帮分舵遍布,从不需为银钱食宿操心,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他只行了两天身边钱财就已用尽,只能卖了马匹作为盘缠,且为了免招麻烦,处处避道而行,因此比叶念晚了四五天才来到少室山下。   想到即将见到分别多年的父母,他心里既期待,又为着自己的身世有些惴惴。一路上山,找到父母居住的小屋,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正感诧异间,走进来四个中年僧人,见到他便满脸怒容,直斥他为了隐瞒自己出身来历,掳走杀害了父母双亲,毫无人性。乔峰又是震惊又是不解,出言询问,那几人却直接动起手来,打不过他,就不停大骂。   乔峰心急父母失踪,制住那几名僧人后遍寻周遭,却见不到父母身影,隐隐觉得身边有个巨大的阴谋,正是针对自己而来。转念想到自己的授业恩师玄苦就在离这不远的少林寺中,若是他也被卷入这阴谋之中,身处险地,那可如何是好,当下五内如焚,急忙朝少林赶去。   他悄悄潜入少林,擒了玄苦房中的小沙弥青松,问他玄苦去向,那小沙弥先是惊慌失措,随即奇怪的朝他打量几眼,对他说了个地址,告诉他,若要解开疑惑,就去那里。乔峰大感蹊跷,逼问之下发现这小沙弥只是传话,内情却是丝毫不知,于是照着他说的地址找了去。    乔峰来到城中偏南处的一处住宅,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他略一思索,提身跃进墙内,此时天色已经微暗,院内厅中都未掌灯,一片暗寂,他小心提防走进厅中,觉着这大厅甚是宽阔空荡,不像是日常住人的景象。   他正暗自疑惑思量,心中一动,抬头时见到一点烛火伴着一道人影从大厅左侧转出,身形蓦地掠出,手掌已抓在了来人的脖颈之中,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装神弄鬼诱我前来?”   那人一惊,手中烛火掉到地上灭了。乔峰瞧不清对方面容,只觉手中脖颈纤细,肌肤柔滑,心底正有些奇怪,耳中便听一道女声有些困难道,“乔大侠,你再不放开我可要断气了,也就没法儿回答你了。”   这声音颇为耳熟,乔峰一怔,不由松手道,“你……是叶姑娘?”   叶念抚着脖子咳嗽几声,低下头去捡起蜡烛点着,又将厅中灯都点亮,回头见乔峰正皱着眉看向自己,扯了扯嘴角道,“抱歉,下午多睡了会儿,没能以礼相迎,乔大侠勿怪。”   乔峰冷冷的瞧向她,问道,“我爹娘和玄苦大师失踪,可与你有关?你引我来此处又有何目的?”   叶念笑了笑说,“令尊令堂现正在舍下作客,我带你去见他们,可好?”   乔峰听她说爹娘正在此处,心里猛一跳,心想对方敌友不明,若是针对自己还好说,但现在父母双亲都在她手中,她若以此要挟,自己又该如何是好。他久历江湖,大小风浪所遇甚多,此时虽然心焦,却也沉得住气,当下不动声色道,“那最好不过,劳烦带路。”   两人转过大厅,来到后院,住屋内传出昏黄光线,房内有两道模糊的人影晃动。   叶念在门外停住脚步,说,“他们可等了你好几日了,你快进去看望他们二老吧。”   乔峰觉得这事古怪得紧,但事及双亲,他也顾不得这是否陷阱,将门一推就要进去看个究竟。耳边风声忽起,他正全神戒备,想也不想回头便是一掌,正对上一掌,只觉发掌之人掌力凌厉霸道,心下暗惊,那人却不跟他多做纠缠,反是掠身进了房中。   房中顿起打斗之声,夹着一颇为威严雄厚的嗓音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害那乔三槐夫妇性命?”   乔峰闻之一惊,正欲抢进,只听得一声怒吼,一道人影从房中倒飞而出,摔落在地,正是玄苦。   叶念本躲在一旁,见状‘哎呀’一声,忙跑过去蹲下查看,叫道,“玄苦大师,你怎么样了?”头顶一掌呼啸落下,眼看就要击中她的头顶,被人伸手格挡开去,正是乔峰,他听叶念口呼‘玄苦大师’,心中大震,朝地上那人看去,见那人面容虽老,但五官正是记忆中的慈师模样,当下喜怒交加,想要跪下相认,此刻情况却又不允,随即掉转过头,眼前是条黑衣大汉,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正瞧向他。   乔峰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说不出哪里怪异,眉头微蹙,冷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害我师傅父母?”   那人忽然仰天大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乔峰道,“我问你话,你笑什么?”   黑衣大汉冷哼了一声,道,“你明明是契丹人,却认汉人为父母,难道不可笑?”   乔峰一怔,道,“我虽是契丹人,但义父义母辛苦将我抚养成人,我怎能不认他们?”   黑衣大汉又重重哼了一声道,“汉人奸猾狡诈,忘恩负义,猪狗不如,怎配做你的父母?”   乔峰怒道,“不许你辱我爹娘!”听他出言狂傲,似乎不是汉人,便说,“你瞧不起汉人,自己却藏头遮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算什么英好汉了?”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比汉人强些。”黑衣大汉冷道,“你无需多言,想要知道我是谁,除非打败了我。”   “你是何人,使的竟是我少林功夫?今日若不交待个明白,休想离开!”玄慈刚才见他打伤玄苦时,使出的竟是少林七十二绝学中的‘袈裟伏魔功’,大为惊怒,心想此事涉及重大,一定要抓住此人问个清楚,向乔峰道,“乔施主,这人与你我都极有关系,我二人今日便联手将他擒下,你意如何?”   “我也正有此意。”乔峰点头应下。   “方丈师兄,峰儿,你们要小心,此人武功实是深不可测……”玄苦被叶念扶起,勉力开口道。   叶念见他气喘之时嘴角又溢出些血,不知他伤得多重,更没有内力替他疗伤,有些无奈,暗道这人别又一掌被萧老爹劈死了才好,不过好歹值得庆幸的是这会儿他认清了杀他的不是他一手教导出的好徒弟乔峰,而是另有其人,死也该死得没那么伤心了。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三人已经交上了手。乔峰一开始还在留手,想着擒住这人问个清楚,但越是交手越是心惊,他与玄慈方丈任一人在武林中都是罕逢敌手,但此时两人联手对敌竟不占上风,暗道不知江湖上何时出了如此厉害的人物,不由使出全力。   黑衣大汉一掌逼退玄慈,躲开乔峰凌厉之极的一拳,一个旋身上了屋顶。   玄慈见他有意逃走,心下一沉,喝道,“你不说个明白,休想离开!”   “臭和尚,少在那里聒噪,有本事便来拦住我!”黑衣大汉讥讽一笑,转身跃进了黑暗中。   乔峰不愿放掉敌人,又挂心玄苦伤势,知玄慈不是那人对手,拦住玄慈道,“方丈,你留下照看我师傅,我去追他。”说罢飞身上了屋顶,径直追去了。   玄慈愣了一愣,这才回身走到玄苦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叶念将二人带进屋中,玄苦本身武功不弱,此次又有了防备,因此受伤虽重,却也不是不治,玄慈为他内力疗伤片刻后起身告辞。   叶念听他说要带玄苦回少林,是找伤药医治,也不再挽留,向他二人行礼道,“此番多谢二位大师了,玄苦大师受伤不轻,一路上还望珍重。”   “阿弥陀佛。”玄苦叹道,“说来惭愧,之前我对施主多有怀疑,实是不该,若非施主仗义相助,峰儿蒙冤不说,江湖上恐怕也从此不得安生。”   叶念心底轻叹,那萧远山又怎会如此轻易罢手,只不过暂时无事而已,面上笑了笑说,“玄苦大师不必忧心,等乔大侠回来后我会跟他说明,让他到少林来看望您。”   “如此甚好。”玄苦点头,刚才匆忙中见了乔峰一面,见他长得高大魁梧,武功极高,心里很是欢喜,只是遗憾没能好好相见,这时听了叶念的话,脸上不由露出些虚弱的笑来。   玄慈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有些复杂,一时想着那黑衣大汉如何会使少林武功,一时又想着乔峰武功极高,也不知是福是祸,该喜该忧。    ☆、第 9 章   叶念送走二人,在房中等了一晚,迷迷糊糊被乔峰叫醒时,才发现天色已亮。   “追到那黑衣人了吗?”叶念明知结果,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那人武功在我之上,我追上了也奈何不得他。”乔峰坦言,他昨晚追出数里,与那人又斗了一场,发现那人武功之高,内力之深厚世所罕见,自己虽不落下风,却也绝难取胜。不过交手时偶然掀开他面罩一角,瞧见些白发白须,料定那人年龄必定颇大,自己尚在壮年,因此并不气馁。   “我师傅和玄慈方丈呢?”   叶念将昨晚后面的情况说了,又将自己引他来此的前因后果说了清楚,乔峰听得心惊不已,按照叶念所说,那人竟是要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光想一想那后果,他就不禁背生冷汗,忙问,“我爹娘现在何处?”   “你别急,他们好好的,我这就带你去看他们。”叶念站起身,走到房中靠墙的书架处,伸手按了几下,将其中一列木板连同上面放的书一起朝外拉开,现出后面一个人高的漆黑通道,又从一边柜子中拿了灯笼点亮,对乔峰道,“你跟着我走罢。”   乔峰见那处设计得极为隐蔽巧妙,不由大感惊奇,朝叶念看了几眼,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进去后下折前行,灯笼照亮范围有限,两人一前一后离得颇近,沉默走了一段后,叶念忽然侧过头道,“我只跟伯父伯母说我们是朋友,我得了你的嘱托将他们接来与你相见,其他事他们是半点不知的。”   乔峰一听便知她言下之意,他也不愿让爹娘多加忧心,便‘嗯’了一声,又道,“多谢你了。”见她侧脸光滑洁白,轮廓在光线中十分柔和好看,心想她这么个年轻女子,行事来历玄不可测,又与自己毫无瓜葛,不知为何竟肯这般相助。   两人从地道中转出,走出背街小巷,已是身处城镇中心,沿街摊贩叫卖,行人往来,一副清晨光景。乔峰看得惊奇,见叶念脚步不停,便跟在她身后,转了没多会儿,来到一处宅院。   叶念敲了敲门,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探头出来一瞧,喜道,“小姐来了。”忙闪身一边,让二人进屋,见乔峰长得高大俊朗,不由多看了几眼。   厅内又走出两三名杂役仆人,叶念问道,“二老现在哪里?”   先前那丫鬟答道,“大叔大娘正在后院说话,我们得了小姐嘱咐,这些日子均没敢让两老出得门去。”   “这就好,你们自去忙吧,都别守着我。”   “是,小姐。”   乔峰见那些人对她很是恭敬,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去了。他想着与爹娘见面就在眼前,心情激动,脚下倒是比叶念快了几分,沿着石板路面先行来到了后院中。   后院不大,布置得却很是雅致,沿墙种着一溜儿的花草,颜色缤纷鲜艳,很是好看。乔夫人年岁虽大,却也有女人天性,很是爱看,此时拎着水壶正往这些花草上浇水。   乔三槐坐在院中石椅上,看着妻子神情,好笑道,“你们女人家就是喜欢这些没用的事物,想在山上之时,我让你去看护那枣树,你就没这般乐意。”想起这时正是枣子成熟之时,院中枣树无人看管,难免不被人偷了些去,不由担心道,“我那枣树也不知怎样了,改天须得回去看看。”   乔夫人与他夫妻多年,知他心里所想,回身嗔道,“你这老头子,怎的如此小气,若有路人经过摘了些枣子去解渴,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只念着枣子,怎不想想儿子,我们与他多年未见,在此等上几天你就不耐烦吗?哪有这般当爹的。”   乔三槐被夫人一通教训,讪笑道,“夫人说得是。不过我可不是不想峰儿,只是……这大院实在太过奢华,我住着不惯,想着还是我们山上那木屋中住着自在。”   乔三槐夫妇不过是少室山中一对普通山民夫妇,为人老实本分,也清苦惯了,一时来到这里,一日三餐乃至铺床叠被都有人伺候妥帖,惶惑之余竟不能享受,只觉不自在。   乔夫人也觉如此,但还是取笑丈夫道,“你呀,就是一辈子的穷命。”   乔三槐也不恼,摇头笑道,“你跟了我,可不也跟我一样了么?”   两人说话间,忽听一道有些激动的男子嗓音道,“爹!娘!”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影一闪,便见到院中跪了条高壮的汉子,正向他们磕头行礼。   两人唬了一跳,听那汉子声音激动微颤,说的却是,“爹娘安好,不孝儿乔峰前来叩见。”   乔三槐‘啊’了一声,站起身来,乔夫人手中水壶落地,却先他一步到了乔峰面前,微抖着手去搀扶,口中道,“是峰儿吗?你可总算来了,快抬起头来让娘好好看看。”   乔峰抬起头,脸上带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乔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欢喜得流下眼泪,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跪着做什么,起来与你爹和我好好说说话。”   乔峰却不起身,又叩了一首道,“孩儿平时少有侍奉,多劳爹娘挂念,现见爹娘身体清健,心中不胜之喜。”   乔三槐见他长得俊朗威武,心下甚慰,笑道,“咱们小户人家,原不讲究这许多,你快些起来吧,免得你娘看着心疼,又要流泪。”   乔峰这才忙站起身来,替娘亲拭去脸上泪水,扶着两人坐下,慢慢讲话。   三人先是絮絮聊了些家常,乔峰念着自己身世,心想即便难出口也须得问个明白,当下微一踌躇,开口道,“爹,娘,我知自己并非你们亲生,不知关于我的出身来历,你们知道多少?”   二老面面相觑,却是没有说话。   乔峰见状,又道,“你们辛苦将我养大,这番恩德孩儿终身难报,原不该向你们打听这些,但男儿生于天地,若连自己身世都弄不清楚,那也太过糊涂,还望爹娘能够告知。”   乔三槐夫妇久居山林,不闻世事,并不知这些时日他的身世在江湖中掀起的风浪,只道他不知从何得知。   乔三槐叹道,“你既已知道,我们也无需瞒你,你确不是我们亲生。”他略一停顿,脸上出现些回忆之色,道,“只是你的来历身世,我和你娘却没法儿告诉你。当年抱你来的那两人只让我们好好养你长大,留下些银子便走了,没有多说什么。”   乔峰问道,“那两人长得什么模样,您还记得吗?”   乔三槐摸了摸颌下胡须,摇头道,“年岁已久,我记不清了,只是记着他二人言谈打扮,像是武林中人。”   乔三槐夫妇成亲多年,膝下无子,忽得了乔峰这么个白胖健康的孩儿,一来心里欢喜,二来也不敢向武林中人多打探些什么,因此倒是真的不知。   乔峰心里失望,面上却不显露出来,他知道那两个江湖中人一个是天台山的智光大师,另一个便是当年雁门关外领导群雄,杀害他父母的带头大哥,他有心追查清楚,但那封信上的署名已经被智光毁去,无从得知了。   他心底轻叹一声,道,“有件事孩儿不敢隐瞒爹娘,孩儿……孩儿其实并非汉人,而是契丹血脉……”他垂下眼,并不敢去看二老神色,深怕见到他们脸上的鄙夷嫌弃。   “那又有什么关系。”乔夫人伸手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道,“我只知你是我们的孩儿。”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爹也是如此这般想的。”   乔峰只觉手背上的手掌温暖粗糙,正如儿时记忆中一般,不由一怔抬头,见乔三槐点头道,“不错,不论你是契丹人或汉人,总是我们的孩儿,这点永世不变。”   他呐呐道,“你们……竟早知道我是契丹人了么?”   乔夫人笑了笑道,“你从小胸口上便有一狼头纹身,我就算乡下无知妇人,也知那定是什么重要的符号标记,私下同人打听过,知道那是契丹一族特有的标志,这才明白你原不是汉人。”   乔峰这些时日见惯了冷眼嘲讽,鄙夷指责,这时重回爹娘身边,见他们一如既往,对自己慈祥和蔼,关爱有加,觉得自己再也不是旁人口中的契丹孽种,无根无落。即使他从小心性坚毅,此时也不由得心口酸胀,怔怔落下泪来。    ☆、第 10 章   三人多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这一聊竟聊至午时,乔夫人念叨着要亲自下厨去给儿子做顿饭,高高兴兴的去了厨房。乔峰与乔三槐又说了会儿话,忽然想起一事,暂时起身告过,出了后院。   寻了一杂役,问得叶念此时在侧边院落,便找了去。   叶念坐在木椅中,怀里抱了一小茶壶,正兀自对着天边出神。乔峰见了不知怎的有些好笑,觉得她这模样不像个小姑娘,倒像个颐养天年的老太婆。   他步子走得重了些,到她身边坐下时,叶念回神看去,见了他的脸一怔,眉头微一敛后松开,说道,“你别难受了,我请你去喝酒。”   乔峰怔愣,怎么也没想到她出口是这么句话,言语中竟有几分哄小孩的意味,心下微觉异样,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叶念话已出口,才觉不妥。她刚才并非出神,而是想到原著中的乔峰本是个叱咤风云,领袖群雄,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却先遭手下背叛,被逐出帮,接着养父母和授业恩师玄苦又相继被亲生父亲萧远山所杀,还将罪名都扣在了他头上,让他悲痛之余更是背负了叛逆弑亲的大罪,受到江湖人的唾骂围杀。   原来只觉他可敬可悲,现下或许身处这个世界,眼见耳闻,她心里却替他生出些不平,她生来随性,有了想法便会付诸行动,所以才会出手帮他。刚才见他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一句话没经想便出了口。   两人间气氛微妙尴尬。叶念忽地笑了一笑,说道,“乔大侠,不妨先让伯父伯母住在这里罢,我怕那黑衣人还会寻机下手。”   乔峰点头,看向她道,“承蒙叶姑娘大恩,乔某自知不是一个‘谢’字便能了的,但心中实有疑惑,还望叶姑娘能解答一二。”他心中感念对方恩德,因此言谈间客气了许多。   “乔大侠不必客气,有话请讲。”叶念手指习惯性的在桌上敲了敲。   乔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有人要陷害我,又为何要出手帮我?”   叶念闻言微微蹙眉,生意上,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心念一转她便可抛出数个缘由给他,但这时不知怎么却不愿编话应付他,微微叹气道,“我不想骗你。”言下之意,你非要追问,可听不到真话。   复又抬头道,“我帮你,倒也没什么意图,只是我对你素来敬重,不想你蒙受不白之冤,因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乔峰听她语意诚恳,心想她莫不是真有什么隐情,她帮了自己如此大忙,自己实在不好过分追问,便道,“既然如此,这个问题暂且放下。那你可知那黑衣人的身份?”   叶念心想现在给你答案,你老爹疯起来让你杀了你养父母和恩师,可要你两边为难了,还是等你老爹被少林扫地僧点化,诚心皈依佛门那天再说吧,当下摇头道,“不知道。”   “那我只有去问问少林寺那几位大师了。”乔峰叹道,有师傅和玄慈方丈为自己澄清误会,那几个僧人就不会再认定自己杀了养父母,应该愿意说出那人身份,想到此精神稍稍振作。   叶念听得奇怪,“少林寺中有谁知道那黑衣人身份么?”   乔峰便将山上的事情说了,叶念听得不解,那萧远山既没找到乔三槐夫妇杀了,又怎会去报信?转念一想,他多半是上山杀人前就着人去少林寺报信,然后先乔峰一步赶到木屋中杀人,又料准他接下来去找玄苦,再去少林寺将人杀了,还将面罩取了下来,让玄苦看见他那张和乔峰一样的脸,其心思之缜密狠毒,实在让人生寒。   乔峰见她沉默不语,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叶念回道,“我想,那人既有心杀人,应该不会让人瞧见自己长相,你大概很难查出什么。”照那四僧所言,是有人前去报信,萧远山不可能以真实面目出现,也不可能戴着头罩去报信,那太过惹人疑心,应该是另找了人去。乔峰想要问出什么,该是不能。   乔峰也觉此言有理,转而又想起一事,有些好奇道,“叶姑娘,不知你是怎么说服我爹娘和少林寺两位大师下山的?”   叶念嘴角微弯,心想老人单纯好骗啊,玄苦不说,玄慈对你有所歉疚,又想保住江湖太平,也是肯帮忙的。口中道,“你爹娘和玄苦大师挂心你,自然愿意下山,玄慈方丈慈悲为怀,大局为重,也不忍见你蒙冤。”   乔峰见她说得轻松,心中知道她一名女子去少林寺求援,有多不易,当下真心感谢道,“大恩不言谢,叶姑娘今后但有所求,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做人原则,乔某无不竭力以赴。”   叶念听他言辞恳切,却也有些微防备之意,只笑了笑,道,“如此倒真有件事想请乔大侠帮忙。”   乔峰微一愣,随即爽朗笑道,“叶姑娘但说无妨。”   叶念道,“同乔大侠认识以来,还没机会向你说明,我原是做生意的,家中只我一人,看管经营本就不易,何况现今局势不稳,更添难处,因此想着若能得乔大侠帮忙,再好没有。”   乔峰想,她年纪轻轻,倒没看出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又怎么会对江湖事如此了解。听她让自己帮忙,奇道,“叶姑娘,乔某不过一介武夫,对生意上的事丝毫不懂,恐怕帮不上忙。”   “这倒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叶念说着取出一物递给乔峰,道,“乔大侠常在江湖上行走,以后若是见到有此种标识的地方,稍加看顾一二就是。”   乔峰接过来看,却是一枚雕成兽的玉佩,用红绳系着,晶莹光泽,触手温润细腻,乔峰即使不懂玉也知此物价格不菲。   “这是什么兽?”他手指抚过那模样威武的兽,问道。   “这兽叫嘲风。”叶念解释道,“在古代神话中,它是龙的第三子,是种瑞兽,象征吉祥,美观和威严。”   “这事我记下了。”乔峰将玉佩交还,说道,“但这玉石贵重,我却不能收下。”   叶念不接,只淡淡道,“你今后若有需要,到我店中出示此物,也可得到帮助,此乃互帮互助,你若不收下,就显得我是携恩图报,乔大侠,我好歹是个生意人,你真的想让我得此声名么?”   乔峰苦笑,这女子能言善辩,他竟不知如何拒绝这份好意,她明明是要帮助自己,言辞间却十分顾及他的颜面,让他感激之余又有些不安。   叶念见他收下玉佩,话题一转道,“我现下有些事要回汴京,走之前有两件事要跟你说。第一件事我跟两位大师也提过,回少林寺后一定要严加保护玄苦大师,提防黑衣人再行暗杀,你去时也一定要谨慎提防,免得再遭设计。第二件事,你来探望伯父伯母时,记着从暗道过来,以防那黑衣人跟着你寻到此处。”   乔峰听她分析缜密,思虑周全,心下暗道,好在她是友非敌,否则有此对手,实是可怕。转念想到少林寺一行,除了看望师傅玄苦,查探那黑衣人的身份外,还需把慕容复的事情解释一番才好,自己既然知道他的清白,总不能旁观他蒙冤受屈。    ☆、第 11 章   汴京城中,要说最近街谈巷议最多的,莫过于环应路经略使章楶回京被任命为户部侍郎一事。数月前,章楶在木波镇以数万人对夏军数十万人,以弱胜强,大获全胜,几乎将亲征的梁太后也俘获,此事传回宋朝,举国震动,章楶此人更是名声大噪。   汴京城中一座府邸,厅中两人正在说话。   “李部署,依我看,你也不必多虑,章大人即使政见与朝中某些人不合,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朝廷即便不允也不会怪责。”说话的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人,脸上虽有风霜之色,但眼中却极有神采,显是练武之人。   另一人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眉宇间有些威严气势,他微微皱眉道,“你也知道,朝廷对西夏用兵一向保守,木波镇一战,章大人兵行险招,先斩后奏,若不是最后赢了,恐怕现在你我二人便是在狱中谈话了。”   “这假设可不成立。”林允笑道,“何必说那假设之事来自扰。”   “那我们就说些实际的。”李浩哼了一声,道,“此战之后,章大人还未回朝时那西夏便派了使者来觐见,目的虽在议和,但言谈举止却是倨傲,还提出些无礼要求,朝廷居然也不加以反驳,你说我们在边境上苦战抗敌,却是为了什么。”   林允道,“你也别恼,朝廷不是并未答应么,不过是在商议罢了。   ”每次商议出的结果不都是一样的?“李浩冷笑,又道,”我是担心章大人此时提出如此激进的战略,反会被扣上破坏两国和谈的罪名。“   林允心想,章大人才立大功,谅来不至于此。只是大宋一直有与西夏议和之心,这次恐怕是正合心意。章大人却以为西夏嗜利畏威,如不主动出兵,晓以利害,边境将难有安宁。此次回京本有奏请出兵前赴长城岭,攻取宥州之意。现下看来,却是难了。   想着便说,”我们在这里猜测也没用,还是等章大人从朝中回来再说罢。“    两人又议了片刻,李浩起身告辞。林允送他出门,经过练武厅时注意到正在交手的两人,一青一黄两道人影动作极快,几个呼吸间便拆了数招,都是贴身小搏的拳脚功夫,他多瞧了几眼,送李浩出门后回转,两人已经分开。    刚才那黄色人影是个面目严肃的年轻男子,见了林允行礼道,”大人。“   青影却是个年轻女子,笑道,”林二哥,好久不见,你可好吗?“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林允脸上也带了笑,问道,”陆彦可是有什么地方惹了你,怎的一来就跟人动手?“   ”大人误会了。“陆彦忙道,”是属下听大人说三小姐身手极好,才主动提出与三小姐切磋一番。“转向叶念道,”多谢三小姐赐教,刚才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不妨事。“叶念笑道,”陆大人不愧是林二哥身边的得力助手,身手着实了得。“   陆彦连道不敢当。   林允在旁看着,忽然问他,”刚才你使内力了么?“   陆彦据实道,”三小姐说只是切磋,不是性命相博,不必使内力。“   ”噢。“林允瞥了叶念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叶念颇为无辜的朝他眨眨眼,说道,”林二哥,刚才你忙大事,我没敢打搅,现下有些小事要同你说,你有空么?“   ”知道你不会无故来看我,进屋说话吧。“说完又吩咐人去做晚饭,边领了叶念进屋。   一炷香后。   林允喝了口茶,淡淡瞅着叶念道,”这就是你说的小事?“   叶念道,”这对林二哥来说,当算不了大事吧。“   林允倒真点点头,说,”可大可小,单看怎么说了。你说的事我可以着人替你去办,可有一个条件,今后商会的会费要多加两成。“   叶念闻言一怔,苦笑道,”这可有些难办。“自古行商都需向朝廷纳税,北宋也不例外,除了法律规定的税收外,有时官府中某些部门也会变着方儿的增加些税收,商人如想顺利行商,那就不得不缴纳这些未必进得到国库的银子。几年前叶念借着林允在京的人际网,在汴京中整合出了一个商会,招揽了不少商人入会,承诺这些人不必缴纳法律名目外的任何税收,条件是每半年向商会交纳一定额度的会费。   这原不是太过诱人的条件,重点在这些银钱并不是交由单独某人或某个团体,而是作为民间团体的捐赠转给军队,作为巩固边防之用。自来说士农工商,商人最没地位,也颇为受人轻视,但有了如此为民爱国的举动,尤其是数月前宋军大败西夏军队,商会中的商人受人称赞尊敬,个个都觉面上有光,以身在商会为荣。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忽略职业本性中的唯利是图,一旦他们认为付出超过得到时,便不会再买账,加收两成会费?叶念用手指头都能想到那些人的反应。   ”办不到么?“林允问,有些失望,却并不生气。他不懂生意上的事,但也知道叶念为难的表情不是伪作。他并非滥用职权之人,当初答应叶念的要求,是为利益,却不是为自己。大宋消极怠战,对于守边固防并不热衷,不战时粮草都未必充足,更别提战时。这次木波镇一战,两国兵力悬殊,宋军却胜在章大人当机立断,在朝廷令下前就展开兵力,掌握了先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等着朝廷拨下补给,恐怕先机早已丧失。观如今朝廷的形势,章大人若真要自行用兵,这粮饷还是尽早备足的好。   ”有些难办,却也不至于办不到。“叶念心里思量一番,说道,”可只能在章大人决定用兵时如此行事,不然次次如此,我可没法儿对付那些人。“   林允听她说‘章大人决定用兵’而不是‘朝廷决定用兵’,心中微动,故意道,”你道我要加收两成会费,是因为还有战事么?现在西夏派了使者来和谈,两国休兵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叶念摇头道,”西夏可没议和的心思,派使者来朝,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林允暗奇,问道,”你怎会如此认为?“   叶念这才醒悟,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西夏人好战,又怎会真心求和。我想这次只是被打得狠了,才借着和谈之名休养生息,宋朝若真相信,只怕历史又要重演。“   林允想,这倒也是章大人的想法,只是朝廷中大部分人只求安乐,不愿面对现实,难免让西夏人有机可趁。    叶念见他黯然,又说,”章大人用兵如神,又有你们一干得力手下,就算西夏人再有野心阴谋,也难得逞。“   ”但愿如此。“林允微微一叹,转而问道,”我爹他身体还好吗?“   ”林伯身子还好,只是很想念你。“   林允一怔,苦笑道,”三妹,你不用骗我,我爹怎么会想我。“当年他鼓动大哥同去参军,已是将爹气得不行,后来大哥战死,他心下悲痛愧疚,爹更是再不肯认他。   ”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想你的。“叶念想起偶尔见到林伯垂泪难受的样子,忍不住道,”林二哥,有些话我说了,你听着别生气。林伯年事已高,你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你去看他,被骂上两句又有什么要紧?再说以你现在的身份去见他,林伯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想来不会当众让你难堪,下不来台。“   林允心想,别说骂我两句,就是像儿时顽劣被爹用棍棒教训一般也行,只是他实在没脸去见他老人家。爹一向对大哥期望甚高,盼他继承家业,当年自己年少气盛,思虑不周,自己去参军也就罢了,偏要叫上大哥,害得他殒命。   叶念见他怔然不语,知他心结还需自己解开,旁人说再多也无用,便不再多言。    ☆、第 12 章   官道上,两匹马正并排而驰,后方突然追上一骑,马上一灰衣装扮的中年男子勒马急停,抱拳道,“请问二位,聚贤庄可是由此路而去?”   “不错。”一匹马上坐着个脸黑汉子,向他微一打量,说道,“沿此路再行三十余里便是。”   “还好没走错路。”中年男子笑了笑,见另一匹马上坐着个长脸青年,也是武人打扮,问道,“在下齐洪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可也是接了薛神医和那游氏双雄的英雄帖,前去赴会的么?”   黑脸汉子瞧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听那长脸青年笑道,“我叔侄二人姓贾,在江湖中并没什么响亮的名头,说来齐兄也不会知道。我们倒是没接着英雄帖,只是久闻薛神医大名,赶去拜见一番罢了。”   齐洪风心想,薛神医在江湖上号称‘阎王敌’,医术无双,谁人不赶着巴结讨好,他二人说的倒是实话,便道,“两位不必自谦,此次英雄宴发的是无名帖,意在召集群雄歼除恶贼,我们习武之人自当前去尽份薄力。”   黑脸汉子问道,“不知你口中的恶贼,指的是谁?”   齐洪风奇道,“自然是那契丹恶贼乔峰,他为了隐瞒身世,连番杀人,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黑脸大汉淡淡道,“我又没瞧见,自然是不清楚的。”   齐洪风听他话里有话,心下怪异,暗道这人莫不是与乔峰有什么联系,当下谨慎道,“现在时日不早,在下还是先行赶路,免得误了时辰,两位告辞。”说完拍马而去。   “乔大爷,你别生气,我想那些江湖人士定是听了误传,才以为你是杀人凶手。”待齐洪风行远后,长脸青年开口,竟是娇柔的女子嗓音。   那黑脸大汉正是乔峰,他在城中陪了父母两日,后赶去少林寺看望恩师,与那四僧澄清误会,但于那告密之人,确如叶念所说,寻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他准备离寺时遇见了被僧人围堵躲藏的止清和尚,没想正是慕容复身边的丫头阿朱假扮的,他念及慕容复为人,出手相助,偷偷将她带了出来。   没想才下得山来,便听江湖传言他杀了‘铁面判官’单正和他五个儿子,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人,更有言他养父母失踪,是被他掳走杀害。只听得他怒气上涌,杀意勃发,那黑衣人一计不成,居然又连番杀人陷害,实在可恨,也不知自己究竟与他有何天大的仇怨。   得知此次英雄大会正是针对自己,他积压许久的怒气终是发作出来,偏要去看那些人能将他如何,更想着要去说清自己清白。阿朱感谢他救了自己,劝他低调前往,也好暗中查明情况,乔峰冷静下来,心想自己若忽然出现在聚贤庄中,群雄激愤动手,免不得有人送命,到时可更不好解释了,于是二人改了装扮,一同前往聚贤庄。阿朱一双巧手,两人模样全变,看得乔峰心里暗自称奇。   乔峰看了她一眼,说道,“阿朱姑娘,此番前去风险不小,我不一定能照料你周全,你还是别去了,如有你家公子的消息,我自会告知你。”   阿朱低声道,“此去英雄甚多,也许我家公子也在其中,我只想去瞧一瞧。乔大爷,阿朱不会让你分神照顾,也不敢拖你后腿,你就带我去吧。”   “既如此,那便走吧。”乔峰心里烦乱,也不想多说,双腿一夹马腹便往前行。   两人赶到时,已来了不少人。他二人面生,但闻讯前来的江湖人也不尽是名士,当下便有人客气的迎了两人进厅。   进得大厅,只见厅中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四面八方都是人声,乔峰四下望去,见有些面生有些面熟,东首主位上一人瘦脸黑须,神采奕奕,正在与人招呼攀谈,应该就是薛神医。游氏双雄家财富豪,武功了得,在武林中也有些名头,却不至于能招了这许多人来,在座一多半都是冲着薛神医名头来的。   乔峰阿朱二人寻了空位坐下,听周围人除了寒暄客套,便是谈论乔峰契丹人的身份和他如何在江湖上作恶。阿朱见乔峰面如冰霜,心下暗忧,也不敢开口说话。   乔峰既然前来,便做了听到这些恶毒侮辱的准备,当下一双冷目只四下打量,想着不知那黑衣人可在其中,若是听到这些辱骂他的话语,心里可不知有多痛快。   不多时,丐帮中人也到了,薛神医和游氏双雄起身相迎,一干人寒暄一阵后分宾主坐下。   徐长老开口道,“薛兄,游家两位老弟,今日邀请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峰么?”   群雄听他不是站在乔峰那边,均是宽心。游骥道,“正是为此。徐长老和贵帮长老愿意赴会,实是武林之幸。咱们杀这番狗,还须贵帮点头,不然引起什么误会,难免伤了和气。”   后面一位长老听他说得难听,哼了一声。   徐长老耳中听到,只当无事,继续道,“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本来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奸人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只不过……”他想起那日天宁寺外乔峰走后,一名三袋弟子赶到,说起去向乔峰求救时,乔峰忧心焦急,立时便赶来营救。这‘只不过’后的话一时难以说出口。   却听另一人大声道,“只不过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义为重,一些小恩惠只好置之脑后了。契丹狗贼是我大宋死敌,我等虽然受过他些恩惠,却不能以私恩废公义。常言道大义灭亲,何况他现在早已与本帮毫无瓜葛了。”   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彩。   薛神医听那人言辞慷慨,掷地有声,点头赞道,“大丈夫当如是也!不知阁下是帮中哪位英雄?”   那人抱拳道,“在下丐帮全冠清。”   薛神医微微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忽听一女子声音从厅外传来,“这里可真是热闹。”    ☆、第 13 章   在场众人听这声音甚是年轻,却是轻浮无礼,想着不知是哪位江湖人士带来的女眷,都扭头去看。   一行几人走进厅中,前面是个年轻女子和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五个青年带刀男子,却是官兵打扮。   游骥上前,抱拳道,“在下聚贤庄庄主游骥,请教几位的身份。”   年轻女子并没理会,先将中年人请到厅中坐下,自己则站在一边,视线扫过厅中众人,冷声道,“你一干人等在此聚众谋事,可是要意图造反?”   众人闻之哗然,有人开口喝道,“你这丫头是什么人,居然敢在此胡说八道?!”   薛神医和游骥对视一眼,均觉这一行人只怕来者不善,只是不知是何身份,并不敢太过怠慢,薛神医上前一步道,“我和游庄主在这聚贤庄内召开英雄大会,只为商讨江湖中事,何来聚众谋反一说?”   年轻女子道,“如你所说,这丐帮中人为何也在此处?”   薛神医奇道,“这丐帮乃武林第一大帮,我们召开英雄大会,他们怎的不该在场?”   “因为丐帮有人与西夏人暗中勾结,通敌叛国,你们与其在此地集会,难道没有嫌疑么?”   “放屁!”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丐帮几时与西夏人有所勾结?”   “……”   她话一说完,顿时引来丐帮中人的怒骂质问。   徐长老止住身后众人,看向她道,“又是你?不知姑娘处处针对我丐帮,是何缘故?”他认出了她就是当日跟在乔峰身边的女子,只是不知乔峰是否就在附近,这二人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叶念勾了勾嘴角,道,“徐长老,上一次见面我可是救了你们丐帮众人,你却说我针对你们,岂不是太过颠倒黑白了么?”   “这……”徐长老一滞,不快道,“你诬蔑我丐帮与西夏人勾结,不是针对陷害又是什么?”   叶念道,“我也知道不拿出证据你是不肯认的。”抬手击掌两声,外面两个军官便押了个人进来,看穿着打扮像是丐帮弟子。   众人之前听到他们相识,言语中似乎有些恩怨,虽然不解却是没有怀疑丐帮的意思,但眼见一名丐帮弟子被押进厅来,都暂时住口瞧了过去。   游骥见了那两名军官身上服饰,心中却是一惊,暗自招了名手下过来,低声吩咐几句,让那人去了。   叶念道,“徐长老,你且认认,这可是你丐帮弟子?”   徐长老向那人瞧了一眼,他久不理会帮中事务,并不十分清楚,却听身后陈长老道,“不错,这人确是我帮中三袋弟子,你们为何捉了他去?”   叶念道,“三个月前,夏军数十万人进攻木波镇,章楶章大人率数万宋军迎敌,敌我兵力悬殊,兼之事出突然,朝廷不及救援补给,章大人却在镇中与众将士坚守了一月有余,后又在洪德城伏下一万精兵,大败夏军。其结果固是章大人统军有方,用兵如神,却也是因着有充足的粮草后援,才不至于顾此小节而失了大局。”她略一停顿,看了眼厅中众人,不紧不慢问道,“诸位可知这后援是何方势力?”   群雄不知她为何讲起两国战事来,但听她提及木波镇大捷,也均是有些热血上涌,当下便有人回道,“据说是城中的什么商会。”   有人补充道,“那叫嘲风商会,是些商人组建的。”   旁边便有人奇怪问道,“纪兄,你怎的如此清楚?”   那人淡淡一笑道,“我有友人便在那商会之中,听他提过些事情。”   厅中众人一时就此话题谈论起来,乔峰在叶念刚出现时已是十分惊讶,此时听到‘嘲风’二字,心里更是一动,想起那日叶念送他的玉佩。他从前行走江湖并未留意,得了叶念嘱托后方才注意到此标记分布甚广,在一些酒楼客栈,商业店铺中均能见到,那些人见到他身上玉佩,都以贵宾待之,服务分文不取,在钱庄之中,更是可以支取千两以下银钱,他这才明白叶念送他之物价值为何,心下复杂难言,一来不愿白白索取,二来他也不爱戴这些玉饰,便将这玉佩贴身收藏,因此这会儿并没让人瞧见。   薛神医见话题被带偏走,出言道,“不知姑娘说这些话,与我们先前谈论之事可有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叶念看了他一眼,道,“西夏人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宋已久,朝廷防备,天下有识之士更当尽己之力,协助朝廷共御外敌。刚才各位所说不错,那嘲风商会便是京中一些爱国商士自发组建,年年向边境军营捐银拉物,为的是减轻朝廷负担,保国固防。幸得如此,木波镇一战我军才无旁忧,能够专心作战。你们说,这商会可是值得肯定?”   此战前,这商会并没什么名头,鲜有人知,战后才逐渐被人提及称赞,在场众人已有耳闻,此时又听叶念分析解说,大都点头道是。   叶念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话题一转道,“可恨西夏人奈我大宋朝廷不得,便暗遣了奸细去破坏商会,近来汴京和洛阳一带许多分处都遭人刻意捣毁,损失严重,来人行事遮掩,却还是叫我查出了身份,原来正是丐帮中人。”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我丐帮素来视辽夏为死敌,又怎会与外族蛮夷勾结?更没可能去那甚么商会捣乱!”奚长老喝道,“你如此诬蔑我丐帮,究竟是何意图?!”   叶念道,“我有没有诬蔑贵帮,这位长老还请去问问你们这位帮中弟子,看他如何答你。”   徐长老心想这女子心计甚深,先是让他们认了这是丐帮弟子,现下又让他作什么证,万一这人说些不好的话出来,不是大为不妙?当即微一眯眼,道,“他即便是我丐帮中人,落到你手上,却也不知被你用过什么手段,说出来的话能当得真么?”   叶念一笑道,“我只是将他捉住查问,未行私刑,徐长老年岁已高,看不清楚也不奇怪,在座各位明眼瞧瞧,那人身上可有伤处么?”   众人见那人神情畏缩,却是不像受过刑的模样。   奚长老心下有气,朝那人喝道,“我丐帮中人行事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你且给我站直了好好回答,这姑娘所说之事,你做过没有?”   那人得了命令去些商铺捣乱,本不觉着是何大事,但刚才一番听闻隐约明白此事牵连甚大,有些茫然惊慌,这时听到帮中长老喝问,忙躬身答道,“是,奚长老,我和……和帮中一些兄弟听命去捣乱些商铺,但实在不知道什么商会,更绝对没同西夏人勾结。”   众人听他承认,都是一愣,又听奚长老问道,“你们是听了谁的命令?”   那人抬头向厅中某人看了一眼,又忙低下头,呐呐不敢答话。   在座众人何等敏锐,一望之下便知他看的正是先前丐帮中慷慨发言的全冠清。丐帮有人认得那弟子是大智分舵中人,早先猜到了两分,奚长老瞧了眼脸色微沉的全冠清,不冷不热道,“全舵主,此事你有何解释?”   乔峰听到此处,心想这全冠清心胸狭窄,定是记恨叶念当日出口不逊,想要寻她报复,心下有些愧疚自责,他只想到一层,却不知更深,那全冠清记叶念对他无礼,却更疑心她知道自己秘密,派人查了她的底细,想要给她些教训。   全冠清朝周围一抱拳,朗声道,“薛神医,游庄主,在座各位英雄好汉,你们有所不知,这名女子同乔峰那契丹狗贼是一路的,说不定正是契丹派来的奸细,她知道我们在此召开英雄大会是为对付那番狗,便来花言巧语,意图混淆视听,挑拨生事,诸位千万别受了她的离间。”   众人似乎恍然,对叶念等人顿起防备之心。   叶念看了全冠清一眼,淡淡道,“全舵主,你可知诬蔑朝廷命官是死罪么?”   全冠清知她底细,冷笑道,“朝廷命官?请问你身居何位,官谓如何?”   叶念对旁微一躬身道,“这位是本地太守刘大人,我们一起前来是为官府查案,你却诬蔑我们是辽国奸细,不是死罪是什么!”     ☆、第 14 章   众人均是吃惊,没想到那貌不惊人的矮胖男人居然有此身份,当下面面相觑,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对视一眼,游骥上前道,“原来是太守大人驾临敝庄,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我等今日聚集在此,只为江湖中事,不敢涉议朝政,这中间恐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大人明察。”   刘大人瞧了他一眼,道,“本官自会明察,你等若是清白的也不会着了冤枉。”   游骥心下不安,却不能多说,抱拳退到一旁。   全冠清也全没料到,一愣后辩道,“我说的只是你,并不牵扯上大人,你莫要胡乱陷害。再说你不过一介平民,又有何资格立场来质问我?”   叶念笑了一笑,说,“我是嘲风商会的会长,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立场?”   众人见她年轻,心下怀疑,但见到旁边那位大人并无反驳,心想那商会如今也算一方势力,若她说的假话,又怎能请得太守前来。   全冠清显然也想到这层,心中暗惊,转向太守道,“大人,江湖中事你多有不知,那乔峰生是契丹狗贼,为祸武林,早有投辽背宋之心,这女子与乔峰熟识,定与辽国有所牵连,那商会中固有人真心爱国为民,但此女子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进到商会,实在居心叵测,还请大人严加提防,别中了敌国奸计。”   刘大人面无表情道,“你道本官是那是非不分的昏官,辨不清忠奸么?本官且问你,嘲风商会是否你唆使人去蓄意破坏?”   全冠清听他于自己所说之话含糊带过,反是针对质问,转头见到叶念眼中嘲弄之意,心下一凛,暗道这女子定有什么强势后台,不论她是否奸细,这狗官也只在意前途官位,而非大宋安危。   当即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事到如今,我也无甚可隐瞒的了,这位姑娘先前对我帮言辞上多有侮辱,我才派了人去她店中给些教训,并不知道那些商铺是属于什么商会的。”   “知不知道可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叶念淡淡道,“你说我对你帮言辞侮辱,不知我说了些什么,竟让你如此记恨?”   全冠清道,“当时徐长老和帮中各长老都在场,均可作证。”   帮中几位长老互相看看,都觉当日这姑娘言辞虽不客气,却也不曾出言侮辱,当下觉得这全冠清小题大做,若真说出来,还不叫天下英雄笑话,再说他们堂堂丐帮,竟去跟个小姑娘为难,均觉面上无光,因此谁也不肯出声。   厅中人见状都觉异样,全冠清面色尴尬,暗恨丐帮众人不肯与他同仇敌忾。   叶念哼笑一声,问道,“先前你说乔峰投辽背宋,可有证据?”   全冠清道,“他是契丹狗种,天下谁人不知,还需什么证据解释?”   叶念问道,“这么说他生来是契丹人,便是他的错了?”   “不错。”全冠清毫不犹豫答道,其时中土汉人,对契丹人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因此听者大都不觉此话不妥。   叶念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爹妈将你生得如此阴险狡诈,无耻下作,也是你的错了?”   全冠清再有城府,当着诸多英雄的面被如此侮辱,也忍不住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   叶念冷声喝道,“全冠清!乔峰原本并不知自己身世,为人慷慨侠义,不曾做过半点坏事,江湖上谁人不知他的名声。是你和马夫人勾结,故意透露他是辽人,连番设计陷害,怂恿武林中人与他为敌,让他在大宋失去立足之地,将他逼向辽国,你明知他武功高强,智勇双全,若真得统领辽兵,势必对大宋造成威胁,到时西夏便是有机可趁!你先将乔峰逼向辽国,后毁我商会,意图削弱大宋边境固防力量,桩桩件件均是为了西夏的利益,还敢狡辩自己不是西夏人的奸细!”   这一番话冷言厉色,直将厅中众人听得呆了,乔峰也听得愣住,一时想,她为何要这般替自己讲话,一时又想,事情竟是如此么?忍不住的有些气血上涌。   全冠清听她是非颠倒,将白的生生说成了黑的,心下冤枉得紧,惊怒气恼积于胸口,一时作声不得,倒颇感受到了几分乔峰当日的心境。   薛神医见状微微皱眉,心想既是自己邀了群雄来此,那全冠清怎的都不能这会儿被官府抓走,否则不但对丐帮无法交待,更会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想着便说,“姑娘刚才所言实有偏颇,那单正一家数口,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人均是被乔峰这恶贼所害,何来陷害之说?就连他养父母现下也已失踪,想必也是他的作为。”   叶念问他,“薛神医,请问是谁亲眼瞧见了告诉你的么?”   薛神医一滞,实话是谁也没真正看见乔峰下手,但那些人尸体被发现时,均是胸骨断裂,显是被高手一掌震死,武林中有此手段的人不多,与这些人有仇的更是只有乔峰,谁会作二般想法。   叶念摇头道,“‘听闻’是医术手段,可不能作为断案的依据。”   薛神医听她一语双关,暗指自己只知医术,不懂其他,不悦道,“我们江湖中的事自会解决,不需要你来指……”   “薛神医,还请慎言。”叶念打断他,淡漠道,“江湖再大,难道不是大宋的土地,受不得律法的约束么?”   薛神医发作不得,哼了一声,拂袖侧过身去。游骥上前一步,冲叶念抱拳笑道,“姑娘看来是与乔峰相识,那不知可否相告,适才那几位遇害之时,乔峰身在何处?”   “不错,你既觉得我们拿不出证据说那恶贼杀人,那你可有证据说他是清白的么?”有人见她惹恼了薛神医,为表讨好,顿时出声质问。   乔峰眉头微敛,那几人遇害时,他正陪着爹娘,这话却不能说,若有人追问他地址,万一那黑衣人此时也在人群中,岂不是将爹娘置于险地。但他也不忍见叶念为了自己受到为难,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能让一名女子替自己遮挡风雨,想着就要站起身来,手掌却忽然被人按住。   阿朱凑近他,低声道,“你现在出去,才是叫这姑娘为难,我瞧这姑娘很有法子,定有说辞回答的。”   乔峰闻言略有犹豫,又将视线投向厅中。   见叶念不紧不慢问道,“那几人可是在这月十三,十四日内接连遇害的?”   游骥道,“不错。”   叶念仰头想了想,说,“嗯,我记得了,那两日我和乔大哥去了刘大人家里做客。”说着转头对那太守道,“刘大人,前阵子张大人府上请了新的厨子,做了些糕点送过来,大人特意着人请我和乔大哥去尝鲜,还留我们住了几宿,正好就是那几日,大人记得么?”   刘太守觉着自己跟这些江湖中人打交道已是降了身份,听她牵扯上自己,心中便是一声冷哼,但听到张大人的名号,暗道这毕竟是枢密院交待下来的事儿,自己可不好怠慢,当下缓缓扯起嘴角,说道,“不错,那糕点的味道可是甚好,改日我们应当登门拜谢一番才好。”   “是。”叶念笑道,“大人但凡得了空,民女必定陪同前往。”   两人一对一答全无商量,但都是擅长做戏之人,因此表现很是自然,众人一时犹疑,即使不信也不敢去质问朝廷命官。   叶念又转向众人道,“我们从刘大人府上出来后,我因商会遭人破坏之事前去处理,而乔大哥则去了少林寺,说起来,这中间还有些隐情……”她来之前便差人去了少林,请玄慈方丈派人来这里替乔峰被人陷害一事作证,但少林现在还未来人。   “阿弥陀佛。”厅外走进一位老僧,正是玄难和尚,他朝众人行了一礼,道,“这位女施主所言不假,乔施主之事,只怕是另有隐情。”   众人对少林一向敬仰,听到玄难刚一进得大厅便口出此言,其中必定大有缘故,当下微一议论,便凝神以待。   薛神医与少林寺几位高僧交好,见了玄难,忙迎上去,回礼道,“原来是玄难大师到了,有失远迎。不知刚才玄难大师所言何意?”   叶念见了玄难,脸上露出些笑来,也上前见了礼。   玄难对二人道,“两位派人上山,寺中均已收到讯息,只是事务忙乱,一时抽不开身,来得晚了,还请两位见谅。”这些日子玄苦受伤,易筋经被盗,寺中加强人手戒备,又因着前段时间大理玄悲之死派人前往姑苏查探,与那慕容复对质,说是事务忙乱,却也不假。   说完便当着厅中群雄的面,将前段时间有人设计陷害乔峰之事详细说了,又道乔峰养父母并未失踪,而是被隐秘安置起来,以防遭人毒害。   薛神医在旁听着,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开这英雄大会,便是为着召集群雄除掉乔峰那作恶多端的番狗,玄难这番话却有帮乔峰脱罪之意,这让他如何下得台来,当即出声问道,“这些事可是玄难大师亲眼所见?”    ☆、第 15 章   玄难听他出言质疑,心中极是不悦,哼了一声道,“这是我寺玄慈方丈和玄苦大师亲眼见证,又岂会有假?薛神医这是在怀疑我少林寺说谎么?”   薛神医见惹他不快,自觉失言,便不再出声。   少林寺在武林中威望甚高,玄慈、玄苦、玄难几人又都是得道高僧,在场众人无不信服。当下便有人想,看来乔峰真是遭人陷害,说不定那些恶事都不是他做的。也有人想,他也许没杀害父母和少林高僧,但单正几人未必不是他害的,官府中人的话从来都不可信。   “我就道乔帮主不是那等弑父弑母的奸恶之徒,可江湖上偏有用心险恶之人,想要陷害于他。更有些无知愚昧之辈,明明不清楚情况,却偏要以讹传讹,实在可笑至极!”厅中一人朗声笑道,正是丐帮吴长老,他这些时日听多了周围人对乔峰的谩骂侮辱,偏又辩驳不得,满肚子怨气怒火无从发作,现在得了机会,便忍不住发泄出来,也不在乎得罪了许多人。   “吴长老,那乔峰是契丹胡虏,早已被逐出丐帮,你怎的还能称呼他帮主?”徐长老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况且他即使没杀别人,马副帮主之死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也说不得是遭人栽赃陷害。”吴长老毫不示弱,眼神瞟了瞟一旁的全冠清。   全冠清之前余怒未消,此时更是窝火道,“吴长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竟是说我诬蔑了那乔峰不成?!”   “你们都住嘴!”徐长老怒道,知道今日所谋之事难成,再待下去难免让江湖中人瞧了自己帮里的笑话,站起身冲薛神医抱拳道,“既然事情另有曲折,我丐帮众人留下也无甚意义了,就此向薛神医和两位庄主告辞。”   “徐长老,事情还未交待清楚,你便想走了么?”叶念忽然出声道。   全冠清怒目而视,喝道,“你当真要诬蔑我丐帮与西夏人勾结吗?我丐帮乃堂堂武林第一大帮,你们即便是朝廷中人,也不能轻易诬蔑陷害!何况这里一众武林同道,更不会坐视不理!”   当即便有人出声附和,表示丐帮素行侠义爱国之事,不可能与西夏外族勾结。   薛神医见状,低声对游骥二人道,“我看这情形恐怕无法善了,你二人令手下人准备,不得已时将那几人先行扣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拿了丐帮中一人去。”   游骥闻言面泛难色,凑过去在薛神医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什么?!”薛神医闻言惊怒,游骥想要阻止已是不及,见他转了脸朝叶念大声道,“你竟还带了军中的人来?”   原来先前游骥见押进那丐者的两个军官身上服饰与一般衙役不同,而是军营中的兵服,便悄悄派了人出去查看,发现庄外竟围了数百名官兵,列阵整齐,满是风尘肃杀之气。心中震惊,本不欲声张,见薛神医意图动手才不得不告之,没想到他毫无思量,竟然直接出声质问。   群雄闻言顿时有人出去查看,回来均是面色难看,一时人心浮动,气氛紧张,丐帮众人更是如临大敌。   叶念似无察觉,缓缓道,“章大人感念我等爱国为民的举动,知道商会遭到奸人破坏,损失严重,甚为重视,便派了手下人前来协助调查。”她说着轻叹一声,又道,“众将士前些日子为大宋抗敌,在木波镇与西夏军队苦战数十日,又连日奔波回京,实在辛苦,我本不想劳烦他们,但章大人好意却不敢推辞,我嘲风商会只有日后更加竭心尽力,报效国家,才能不负章大人与朝廷的重视。”   她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脸色又是数变,之前若还有人存着一战之心,现在却尽数没了,武林人口中最喜欢说什么公理道义,他们或许不怕死,却怕死得毫无价值,死后还要遭人唾骂。   “我之前说大家在此聚众谋反……”叶念略一停顿,见到众人脸色,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时激愤言词,实是有欠考虑,我在此向大家陪个不是。”说着行了一礼,又道,“诸位都是武林中的英雄好汉,自然不会做出那等勾结外族,有损我大宋利益的无耻行径。”   众人听她如此说,心中略松,却又觉得此人反复无常,喜怒不定,说不好下一刻又要变脸,忙点头承认,“我等自然不会做那些无耻勾当。”   叶念也点头赞同,续道,“不过却难免受到奸人蒙蔽,看不清真相。”   徐长老冷笑一声,道,“你口中的奸人,便是我们丐帮么?”   叶念转向他,和颜悦色道,“徐长老,你别误会,我虽不是武林中人,也素闻丐帮大名,知道丐帮中大多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否则上次也不会出手相助。但是全冠清此人素有心计城府,在贵帮中隐藏甚深,行为危及大宋安危,我却不能放过。”说完又看向他身后一人,道,“吴长老,我知你性情坦率,向来直言不讳。请问你,全冠清与西夏人勾结,于我商会的所作所为你和帮众可有人知晓?”   吴长老大声道,“此事我丐帮上下全不知情。”   他并没察觉到叶念的语言陷阱,此话众人一听之下,便是丐帮认了全冠清勾结外族,他们却是毫不知情。   徐长老人老却不糊涂,有心要替全冠清讲话。他针对乔峰,想置他于死地,其实主因并非马大元之死,也不是为了什么江湖道义,而是因为乔峰武功高绝,又是契丹人,他一来怕留下祸患,二来唯恐丐帮遭人排挤耻笑,所以武林中人要围剿乔峰,他总是喊着冲在前面。但全冠清却是不同,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实际威胁到丐帮利益的事,又机敏过人,对丐帮大有用处,所以叶念的话真假并不重要,徐长老想保住他。   叶念却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口道,“吴长老说的话,自然信得,我想在座各位英雄对此也不会怀疑。”说完去看全冠清,问道,“此次所为,全是你一人主张,与丐帮其余人毫不相关,全冠清,你认,还是不认?”   认了,便是大罪,不认,便是陷丐帮于不义。全冠清平生从未陷入如此两难境地,只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怒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叶念轻轻一笑,道,“人证物证我都有了,定你的罪合情,合理,合法,何来欲加之罪一说。”她眼睛扫过徐长老和在座众人,说道,“全冠清勾结外族,通敌叛国,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有包庇者视作同党,与其同罪。”   她轻飘飘一句话砸下来,别说碍着面子想说几句场面话的外人,就是徐长老也闭上了嘴。在场众人不是儿孙满堂,就是妻妾成群,谁想与他同罪,谁敢与他同罪。   “你欺人太甚!”全冠清见局势已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身子一掠,手掌已向叶念身上拍去,众人均没料到他有此举动,叶念也是微一惊,正欲闪身躲避,全冠清忽然变掌为爪,抓在她肩膀上,这一下使了内劲,她顿觉半边身子酸麻,丝毫使不上力气。   全冠清见轻易得手,心头一喜,正欲挟她为质,身侧劲风袭来,他回身对了一掌,只觉体内气血翻涌,身后忽然被人点中腰间穴道,闷哼一声松开了叶念。这一变故不过瞬间,众人见出手的是叶念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两名带刀青年,均觉讶异,这几人不过普通官兵打扮,居然有如此身手。丐帮中人尤为惊讶,要知全冠清身为帮中八袋弟子,其武功不在四大长老之下,竟如此轻易被人制服。   他们并不知道,叶念身后五人都是林允身边的好手,久经战场,武功内力不见得多高,却是下手狠辣,对敌经验丰富,再加上全冠清对几人抱有轻视之心,自然败得极快。   几人将他擒住跪在地上。叶念揉了揉肩膀,蹲下身去盯着他,问道,“你觉得冤枉么?委屈么?”   全冠清咬着牙,狠狠瞪视她。   叶念嘴角微微上勾,低声道,“你越觉得冤枉,越觉得委屈,我可越是开心。”   全冠清一声狂叫,双目通红瞪向叶念,只觉此生从未如此恨过一人,若不是身后两人紧紧箍住他,他恐怕立时就要冲上去将叶念碎尸万段。   众人见他狂态突发,也不知叶念刚才跟他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在场众人除了那几名离得近的带刀青年,恐怕谁也没听见,但见那几人神色平淡,也瞧不出什么异常来。   “带走!”叶念站起身,冷声道。回身谢过玄难,与他告辞,再跟薛神医和在座众人客套了几句,便领着人往厅外走去。   厅中并没有人出声阻拦,只一人站在厅中,挡了道。叶念抬头,冷冷的瞧了那人一眼,见是个黑脸大汉,皱眉道,“让开!”她得知全冠清派了丐帮中人去商会捣乱后,赶往汴京,本打算前去丐帮讨个结果,没想萧老爹杀不了乔三槐和玄苦,转身就拿单正一家,谭公谭婆等人泄了愤,然后又出现了聚贤庄的英雄大会。   叶念被气得冷笑出来,江湖中总是不乏一些自诩正义的好事之徒,他们不在意事实真相,只会抓住任何一个能成名露脸的机会,充分展示自己的正义和气节。她刚才与这些江湖人应付良久,心中早已十分厌烦,如今事情了结,她对这拦路之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好看脸色。   那黑脸大汉一怔,侧身让过,看着她一行人走了出去。这黑脸大汉自然就是乔峰,他先前见叶念遇险,心里一惊便要出手相救,但他和阿朱坐在大厅外侧,离得稍远,并没来得及动手。后来见她向自己走过来,一时也忘了避让。   他认识叶念以来,只听过对方温言好语,见过对方笑脸相迎,从不曾得过刚才那般冷淡不耐的脸色,心里竟莫名生出些难受,想起她现在并不认得自己,才又释然。转念暗道自己向来豁达,怎的会生出如此狭隘的情绪,不由又是惭愧,又是不解。    ☆、第 16 章   叶念出得聚贤庄来,先是辞别了刘太守,然后谢过四名卫兵和众将士,让他们先行回营,只留了陆彦一人,慢慢走回客栈。   天色已暗,街道清冷。   两人走着,陆彦忽然开口道,“三小姐,你想过入朝为官么?”   叶念一怔,问道,“怎么问这个?”   陆彦道,“你若身在朝堂,或许能帮到章大人。”   叶念瞧了他几眼,见他仍是一副严肃刻板的脸,也不知此话是褒是贬,笑了笑说,“且不说这朝代女子能否入朝为官,你觉得商场比之官场要容易么?官场如战场,商场亦然。”   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陆彦擒住。   “原来如此。”陆彦抬头看她,恍然道,“你体内并无内力。”难怪她能与自己交手数十招,却挡不住那人简单一招。   “被你瞧出来了。”叶念抽回手,要说来这世界,她最郁闷的事情之一,便是无论如何修炼不出半分内力,她身手再好又有何用,对上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稍有不慎就要吃大亏。   “是谁?出来!”陆彦忽地扭头厉声喝道。   街角转出一条大汉,陆彦认出这正是刚才厅中的黑脸大汉,心中微惊,竟没察觉这人是何时跟上来的,若不是他刚才忽然露了气息,自己恐怕还未能察觉。   “你为何要跟着我们?”陆彦站在叶念身前,防备问道。   乔峰离开聚贤庄后,发现她将众人遣散,担心会有武林中人暗施报复,于是跟了上来,暗中护她一路安全。刚才见到她身边青年举动,以为他有心害人,这才暴露了行踪,但现下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于是微有些尴尬。   “叶姑娘……”乔峰叫了一声,正想如何与她解释。   叶念听了他声音,眼中出现些疑惑,微一思索后试探道,“乔大侠?”   乔峰见她认出自己,脸上不由露出些笑来,说道,“正是乔某,刚才在聚贤庄中不便相认,叶姑娘请别见怪。”   叶念心想,原来刚才他也在场,幸好没有暴露身份,否则事情怕要麻烦上许多。见到他终究有些开心,脚下走了过去,边问道,“你的脸怎么……”说着见到他身后走上来个长脸青年,心里猛地‘咯噔’一声,想到了一人。   乔峰见她话说了一半,脸色忽然变得难看,心里一惊,暗道她莫不是之前受了内伤,那青年刚才是在探她的伤势?忙去把她手腕,但觉脉搏虽急却并没受甚么内伤,才放下心来。   叶念却是在想,有这般出神入化易容手段的,天龙八部里除了阿朱不作第二人想了,剧情明明已经改变了许多,这二人怎的还是在一起了?心中微乱,见乔峰握着自己手腕,便顺势抓住他的手,笑道,“乔大侠,我正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落脚的客栈就在此去不远,不如过去坐下慢慢说。”   乔峰听她说有事要告诉自己,心想许是什么要紧的事,自己暂时无事,就答应下来。又觉得她的手柔软却冰冷,身子定是娇弱,不好在这街上吹风,便道,“那我们这就走吧。”   “这位公子呢?是与你一路的么?”叶念问道。   乔峰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人,回头向阿朱道,“现在天色已暗,你不如先跟我们一起去客栈中住下,明天再慢慢去寻你家公子。”   阿朱点了点头。   陆彦打量了乔峰几眼,想着原来先前所说之人就是他。上前对叶念道,“三小姐,如此我便先回营中了。”他们一行数百军人,无法进驻城中,便如行军打仗时一般在郊外扎营住下。   叶念点头道,“陆大人,辛苦你了。明日你与众将士回去,还请替我谢过林二哥。”   陆彦应下,转向乔峰,抱拳道,“下次若有机会定要讨教两招。”   乔峰听他没头没脑说这话,心下奇怪,却也抱拳还礼。   待陆彦走后,叶念对他道,“你别介意,这陆大人是个武痴,他向你讨教武功,是觉得你武功高呢。”   乔峰只笑了笑。当下一行三人去到客栈,洗漱一番后要了些吃食围坐下来。   阿朱此时已恢复了原本面貌,叶念瞧了她几眼,笑道,“阿朱姑娘的易容术真是厉害,我先前竟没看出半分破绽。”   阿朱笑了笑说,“我可没有姑娘厉害,你刚才在那庄子上真是威风,那些个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说不过你,最后还被你吓得连话都不敢说啦。”   “这就是世人大都喜欢追求权势的原因。”叶念道,“不是我厉害,只是形势强过他们而已。”   乔峰心想,她年纪轻轻,倒是沉稳通透,难怪有此势力成就。他知她身份复杂,与官府诸多联系,定有不少秘密,心里虽有疑惑,也并不问出口。   阿朱却没多想,只以为她在谦虚,又道,“你帮乔大爷说话,那些话说得可真好。我不过是人家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乔大爷都肯如此照顾,可见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大好人,又怎会去做那些人口中的恶事,我早先便是不信的。现在江湖中那些人可该知道真相,不会再冤枉乔大爷了,这可都要多谢姑娘才是。”    叶念闻言淡淡一笑,道,“我与乔大侠的关系,本是不用说谢的。”   阿朱心思灵敏,觉出她说这话时并不高兴,当下抿了抿唇,说道,“姑娘说得是,你与乔大爷是好朋友,我一个小丫鬟,原不该多话的。”   叶念见她神色黯然,心想乔峰将她从少林寺中救出,又带着照顾了好些天,她一个柔弱女子在江湖上无依无靠,心里定是十分感激,替乔峰谢我倒是情理之中,我干嘛小气跟她计较?   想了想说道,“阿朱姑娘,你若是想找你家公子,这几天就先与我们留在城里。”   阿朱奇道,“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事。”叶念转向乔峰,说道,“段公子和王姑娘被吐蕃和尚鸠摩智抓了,我有商友五日前在烟镇上见过他们,听他们说是要去英雄大会,那便是去聚贤庄了。”   “竟有此事?”乔峰闻言皱眉道,“你说的鸠摩智,便是那称号‘大轮明王’的吐蕃国师么?”   “不错。”叶念点头,又听阿朱问道,“你说的王姑娘,全名是叫王语嫣么?你那朋友也认得他们么?”   见乔峰望向自己,眼中也有些许疑问,叶念笑了笑说,“此事说来甚巧,我那朋友本是行商路上进到一家酒楼吃饭,旁桌坐着一年轻公子和两个和尚,其中一个和尚身形娇小,面容柔美,行为十分女气,那年轻公子在一边侍奉,很是殷勤。我朋友心里奇怪,便多留意了几分,听那年轻公子自称‘段誉’,又叫那小和尚为‘王姑娘’,旁边另外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和尚就大声呵斥,让他们安静吃饭,那年轻公子闭了嘴,却总是捣乱,还故意将那小和尚的帽子掀掉,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原来那小和尚竟是个年轻女子……”   “那没错了!”阿朱拍手叫道,“那小和尚定是我家表姑娘了,那黄袍和尚真是可恶,居然这样隐藏她的身份。”   叶念继续道,“后来我朋友又听了一会儿,才知那黄袍和尚叫鸠摩智,另两人是被他挟持着一起去英雄大会的。我朋友直接从烟镇赶回汴京,在路上正好与我遇上,就把这事儿当成奇事说给我听,我才知道了。”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故事是真的,却是她自己瞧见的。当时她并未让手下人去救那两人。一来是鸠摩智武功甚高,她急着带人赶往聚贤庄,不想多生事端,二来原书中没她插手,两人一样活得安好,于是便没理会。后偶闲下来回忆剧情时,才想起他二人是被折回聚贤庄的乔峰所救,现下乔峰已没理由再回那庄子,他二人可由谁去救呢?   乔峰道,“这可真是极巧。”他此时对叶念并无疑心,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毫不犹豫道,“不知那番僧挟持我义弟和王姑娘去那英雄大会做什么,但无论如何我总要救下他们。你朋友五日前在烟镇见到他们,那……就算脚程慢些,近两日也该到了。”   叶念心道那段誉一路上尽与鸠摩智捣乱,还不知要迟上几天呢,开口道,“这客栈离聚贤庄不远,我们住在这里多加留意就是。”   “我家公子知道表姑娘被那和尚抓走,定是要来相救的。”阿朱喜道,“那我跟着你们,说不定就能遇见我家公子了。”   乔峰微微一笑道,“那最好不过,你一个独身女子行走江湖,实在不太安全,还是早些跟你家公子回去的好。”   阿朱这会儿心里欢喜,起了俏皮的心思,笑道,“乔大爷,你可是嫌我这几日跟在你身边,吵到你了,这才想让我早点儿离开么?”   叶念看他二人谈笑,不由垂下眼,掩去眼中情绪。原著中,乔峰为救阿朱性命,在聚贤庄中险些丧命群雄之手,阿朱后来也在乔峰落魄时不离不弃。两人在一起后本可远走关外,偏又枝节横生。阿朱明知自己对乔峰的重要,却让他亲手误杀自己,让他余生都背负无尽的痛苦和悔疚,更是明知阿紫性情骄纵狠毒,仍在临死前交托乔峰,让他心力交瘁之余更是惹上一系列的麻烦,导致了他最后夹在辽宋之间,万念俱灰,自尽而亡。   酒杯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叶念举杯喝下。    “你这模样倒像是在喝闷酒。”乔峰见她神情,取笑了一句,管店家要来坛酒,取过两个大碗斟满,说道,“我们便像上次那般喝酒。”   叶念阻止道,“夜间寒凉,喝些温酒不会伤身。”   乔峰向那温酒壶具瞧了一眼,哼道,“就那么点儿酒,我只一口就喝干净了,还有这小小的酒杯,可不是那娘们儿才用……”他为人本是粗豪,从前和帮中兄弟喝酒畅谈,酒酣耳热之时什么胡话没有听过讲过,此时一不注意溜出口来,顿时后悔,忙道,“叶姑娘,我可不是说你……”   却听阿朱笑了一声道,“乔大爷,你这可不是说叶姑娘不是女子么?”   乔峰暗道这回可真是说错了话,去看叶念反应,见她盯着那碗酒看了两眼,抬头对他笑道,“既如此,我们今晚便少喝些,待事情了结之后我再请你去好好喝酒,如何?”   乔峰见她脸上神色,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好像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惹她生气,更像是她对自己极为熟识,仿佛认识了自己许多年一般。这种感觉充斥心胸,缥缈,却又微妙。   叶念抬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但觉酒液冰凉,从喉入腹,稍后却又有一股热辣,席卷而回。     ☆、第 17 章   第二天清晨,叶念起床稍晚了些,昨晚两人都没多喝,但这些天接连赶路本就疲累,一不小心就睡得熟了。她发现乔峰并不在房中,阿朱也去他房中看过,问道,“叶姑娘,你知道乔大爷去哪儿了么?”   叶念想着他牵挂段誉,可能一早便去了聚贤庄,对阿朱道,“大概出去探消息了,我们先下楼吃过早饭再说。”   两人下得楼梯,却见门外拖拖拉拉进来三人。   一名年轻男子携着个小和尚正走进客栈,口中大声道,“我吃不饱饭可走不动路,你要么自行前去,要么打昏了我一路拖着过去。”他这话是对着后面一个黄袍僧人说的,那僧人五十岁左右模样,布衣芒鞋,五官平常,只是眉宇间颇有神采,耳垂奇大,听他哼了一声道,“一顿饭不吃便走不动路,你是饭桶么?再说往前几步便是聚贤庄,你忍耐几步过去自有吃喝,非要在这里浪费甚么时间。”   那年轻公子同样哼了一声,道,“我要吃饭,王姑娘要吃饭,你这厚皮的老和尚一样要吃饭,天下谁人能不吃饭,你说我是饭桶,不是将天下人和自己一起骂了进去。聚贤庄开的是英雄大会,召集天下英雄前往,自然是英雄去了才有吃喝,我自知手无缚鸡之力,算不得英雄,王姑娘柔弱女子,自然也不能算,就你这和尚……哼,只怕那庄子里的人不拿刀枪赶我们出来就不错了,还想要吃喝,我可不做那等美梦。”说着搀着旁边暗笑的小和尚,轻声道,“王姑娘,小心脚下门槛,别绊着了。”   黄袍僧人手掌握紧又放松,若不是习惯了他这些日子的胡说八道,缠七绕八,又有事系于他身上,现在简直想一掌劈过去,冷笑道,“我便是要去见识一番,这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有何了不起,若真有本事将我赶出来,我此生回归吐蕃,再不踏入中原半步。”他这话说得狂妄自信,实是对自己武功造诣有十足的信心。   那年轻公子和小和尚也不知听到他说话没有,径直坐到客栈中,点了吃喝。那黄袍僧人站了一会儿,也缓缓走了进来。   叶念愣了一愣,暗道这可真是巧了,转眼去看阿朱,见她瞪着眼十分吃惊的模样,低声道,“别出声。”   阿朱心思灵敏,忙闭了嘴转头看她,叶念凑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阿朱点点头,向后堂去了。   叶念转到鸠摩智背对一桌,朝段誉看去,见他抬眼见到了自己,脸上一怔后现出欢喜,刚想说话又蓦地收了笑,转开脸去。   叶念知他不想连累自己,微微一笑,坐了下去,让伙计上了茶水点心。   “段公子,你怎么了?”王语嫣喝了一小口热茶,察觉段誉有些神思不属,开口询问。   “没……没什么。”段誉答道,心中担忧叶念会过来跟他打招呼,自己现在生命受人胁迫,可不能牵连到她。他目光偶尔一瞥,见她兀自喝茶,可明明刚刚是瞧到了自己的,难道是怪自己装作不认识她么?不由暗自叹道,叶姑娘,可对不住了,我是为了你好。   伙计快步从堂后走出,上了茶水热饭,又十分殷勤的倒上茶水,道,“三位请慢用。”   段誉鼻中闻到一阵香气,却不是饭菜茶香,而是女子身上的幽香,这味道极淡,另外两人并没注意到。他心中纳闷,抬头瞧向那伙计,见那伙计下巴光洁溜溜,喉结处并无鼓起,顿时恍然,他曾被阿朱易容戏耍过,此时心里又是惊讶又是不解,怕脸上流露出来,忙低了头去装吃饭。   鸠摩智见他老实吃饭,倒也省心,喝了两大杯茶水,又伸手去拿馒头,刚撕嚼了两口后面色蓦地一变,喝道,“这茶水有毒!”一掌下去将桌子拍得四分五裂,茶水点心滚落一地。   厅中客人本就无几,顿时被他吓得四散躲开。   段誉猛地站起,揽住王语嫣后退,却觉王语嫣身子迟重,竟是双眼一翻晕了过去,不由大惊叫道,“王姑娘,你怎么了?”   鸠摩智见他神色,知道不是他下的毒,更是惊怒交集,大声喝道,“是哪个卑鄙贼子下的毒,赶紧给我滚出来!”微一运气,发现内力只是稍稍受阻,知此毒性并不深,只需运功片刻便可解得,心下稍宽,一边暗行驱毒,一边喝道,“久闻中原武林人士都是英雄好汉,行为光明磊落,没想到竟会行此阴险无耻的小人行径,下毒暗害。我本以为中原武功博大精深,江湖中必定藏龙卧虎,现在看来藏的却不过是些无耻鼠辈,实在可笑得紧,待我回到吐蕃,一定将此情形大肆宣传一番,也好教人知道这中原武林人的德行……”   叶念见他口中不停,身形却一动不动,衣服表面如被气流吹拂,微微抖动,暗道不好,这鸠摩智精明得很,骂些不痛不痒的却是在拖延时间,等他缓过来就再难下手了。手腕一抖,一柄小巧的匕首已落在掌中,手指轻转间身子前掠,朝鸠摩智后心死穴刺去。   她先前随众人躲开,却没躲远,这一招凌厉迅捷,眨眼便至,那鸠摩智却蓦地侧身,两指夹住匕首,叶念手腕翻转,那刃身极薄极利,竟在对方指间拉了条血口。   鸠摩智感到指间疼痛,心下大怒,暗道定是这人在茶水中下的毒,想要出声喝问,对方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手中匕首朝他脖颈直掠过来。   段誉在边上搂着王语嫣,一边大叫道,“叶姑娘,你要小心啊,这番僧武功厉害得紧。”   旁边也有一人同时大叫,“叶姑娘,小心!”   段誉转头见是那名伙计,心中奇怪,问道,“你……是?”   “我是阿朱啊,段公子。”那伙计在面上抹了两下,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来,正是阿朱。刚才时间紧迫,她易容时有些匆忙,才叫段誉看出了破绽,幸好没叫那番僧发现了。   “真的是阿朱姑娘。”段誉喜道,“我刚才便疑心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你在那番僧茶中下毒么?”又忧道,“我自是百毒不侵,可王姑娘却也中了毒,你赶紧替她解了吧。”    “那不过是些迷药,表姑娘喝得少,不妨事,可恨那番僧皮厚肉糙,居然也没什么要紧。”阿朱急道,“段公子,这些话晚点再说,你们大理的‘一阳指’不是很厉害么,你快帮帮叶姑娘。”   段誉无奈道,“我这‘一阳指’时灵时不灵,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说着运气朝鸠摩智点去,却是一点也不灵,不由和阿朱面面相觑。   鸠摩智用不得内力,和叶念以招式拼斗,心中微惊,只觉此人招式灵活多变,贴身缠斗极是难以应付,只是未得内力相辅,因此威力大减,他痴迷于武学,此时只觉遗憾可惜,恼怒之情反倒去了些。   叶念招式被他挡开,只觉手臂动作迟滞,在他一掌劈下时忙闪身躲开,掌风激得身上刺痛,不由暗惊这人内力之深厚,自知再无取巧的可能,忙后退至门口,行了一礼道,“早就听闻大师对佛法博学精深,武功上的造诣更是无人能及,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小女子深感敬佩。”   鸠摩智上下一打量她,冷道,“你的敬佩便是在我茶中下毒么?”   叶念正色道,“我以性命起誓,我绝没在大师茶水中下毒。”心里暗道,主意是我出的,可毒却不是我放的,我这也不算说谎。   鸠摩智问道,“那你方才为何偷袭我?”   “我只是想向大师请教两招,并无偷袭之意。”叶念道,“大师武功高强,即使不使内力,只以武功招式相对,我也全然不是对手,实在是心服口服。刚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师见谅。”   鸠摩智皱着眉瞧她,他自然不会信叶念所说‘并无偷袭之意’,她刚才的招式狠毒凌厉,分明存有杀意,但招式中却又不带内力,否则他现在恐怕很难完好。在他的观念中,或者基于这个世界的常识,有此身手者不可能不修内功,却不知叶念是个异类,因此一时犹疑。   段誉见状在一旁喊道,“你放心好啦,大师心胸宽阔,气魄超然,定是不会与你这样一名女子计较的。”   鸠摩智眼睛微眯,对叶念道,“你与段公子相识,只怕此举是为了救他吧。”   段誉暗叫糟糕,这可提醒他啦。   叶念怔然问道,“段公子与大师一路,难道不是朋友么?我又为什么要救他?”   鸠摩智想,也是,她怎知我抓段誉这其中曲折。又想这女子花言巧语,没有半句可信,当下冷声道,“你说武功招式不是我的对手,现下便使出内力,全力同我应对,待看如何?”说着猛然提掌,向她击去。   叶念早有防备,侧身闪到客栈外面,心道他不会杀段誉,却保不准会杀了自己,当下便想逃命。耳边听到一道男子嗓音道,“鸠摩智,亏你还自称得道高僧,却这样跟一名女子为难,好不要脸。”    ☆、第 18 章   “公子!”阿朱见到一名容貌英俊的青年走进客栈中,大声叫道,声音中满是惊喜。   段誉也是惊的,却没多少喜,低头瞧了一眼王语嫣,心道她若是醒着,恐怕也是一般的欢喜,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些苦涩。   慕容复一眼就瞧到了段誉怀中的王语嫣,顿时狠狠瞪了段誉一眼,当下不便发作,对鸠摩智喝问道,“你从曼陀山庄将我表妹掳走,究竟意欲何为?”   鸠摩智道,“王姑娘一路与在下探讨天下武学,甚为投缘,何来我将其掳走一说?”   慕容复才与王语嫣定情,心里情意正浓,推想出她被鸠摩智掳走后甚是气恼焦急,循着她留下的记号寻来,听了鸠摩智的话大为光火,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段誉在一旁大叫道,“慕容公子你别信他,这番僧不安好心,先是从大理将我掳来,要去令尊坟上活祭,又见到王姑娘熟知天下武学典籍,便将她也掳了来,定是想从她口中习得些高深的武功。”   慕容复心中念头转过,‘哦’了一声,嘴角露出些轻蔑嘲讽,道,“鸠摩智,原来你掳走我表妹,是觊觎我还施水阁中的武功秘籍,只怕掳走段公子,也不是为了忆什么故人情,而是为了自己得到那六脉神剑的图谱吧。”   鸠摩智脸上冷然,说道,“慕容公子,我与慕容博老先生相识多年,又曾经得他指点,铭感于心,绝无半点私心。我念在你是他的后人,这几句话不与你计较,你若再出言无状,就莫怪在下不念及旧情了。”   慕容复道,“你不念及旧情又能如何?”哼了一声,手掌在腰间一拍,长剑凌空,脚尖在剑柄上一踢,向着鸠摩智疾射而去。   那鸠摩智此时内力已完全恢复,见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动起手来,冷笑道,“今日我便替慕容博老先生教一教你。”手指在剑尖上轻弹,那剑‘咻’的回转,立时以更为凌厉的势头射回。   “只怕你还没有这资格!”慕容复大声道,身随剑转,握着剑柄顺势绕行,将内力注于剑身,全力刺去。   眼见二人动起手来,客栈内食客早跑了个光,段誉抱着王语嫣和阿朱躲到了二楼,眼巴巴瞅着楼下。客栈老板躲在后堂,掀开布帘露出个头来,眼见店内剑光人影,木屑横飞,一张脸比黄脸更苦。   叶念见二人斗得激烈,强烈的气劲溢出,她站在客栈外亦能感觉得到,心中不由震动,她虽身在这有武林的世界,却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高手过招,看书时只道慕容复太弱,现在才知是鸠摩智太强,想到自己刚才还想动手除掉他,暗道自己真是无知无畏,背上不由出了层冷汗。   二十招已过,鸠摩智大声道,“我念在与慕容老先生的交情,让你这许多招,现下便不再留情了。”说着一脚踢中他的手腕,将他手中长剑踢飞出去。又运气于掌,一掌平实无华,蓄力推出,却正是少林绝学劈空掌。   这一掌似慢实快,转眼便攻至身前,慕容复不及施展‘斗转星移’,忙运气于掌对抗,却被一股强劲内力反震出去,闷哼一声,吐出血来,显是受了内伤。   “啊!公子!”阿朱只急得在楼上大叫,段誉张了张嘴,也是替他着急。   鸠摩智放声大笑,道,“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厉害异常,不少武林高手均是败亡于此种武功之下,‘参合指’的威力更是不亚于大理的‘一阳指’,我还道今日若能目睹此惊艳绝技,也算不虚此行,没想到慕容家自慕容博老先生逝去后便没落了,其后辈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实在让人失望啊!”   慕容复被说中心里痛处,又是一口血喷出,手掌紧握成拳,直捏得青筋鼓起,心中既是愤恨又是凄然。   但听一人朗声道,“慕容公子不过是敬你长辈身份,不愿与你动手,没想你却能厚颜说出这种话来。”   “是谁?有胆子便站出来说话,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鸠摩智朝外冷声喝道。   “是乔大爷!”阿朱一脸喜色叫道。   “是大哥来了!”段誉这回才是惊喜,忙伸长脖子向店外张望。   叶念回身,一道高大的人影落在身后,正是乔峰。他一早便去了聚贤庄,那些江湖人士还未散尽,他暗中将里外查探了一番,并没见到段誉等人,就往回走,远远的在街上听到客栈中的打斗之声,忙赶了过来。先朝叶念身上看了几眼,见她无事,便快步走进了客栈中。   叶念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凝神看向店中。   “大哥,我在这里!”段誉高声呼喊,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鸠摩智喝道,“你笑甚么,难听死了!”   “我见了大哥心里开心,笑笑与你有什么关系。”段誉‘哈哈’了两声,又道,“我还笑你今天可要倒霉了,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丐……”他本想说‘丐帮帮主’,转念想到他已脱离丐帮,可不好再这么说,转道,“乔峰乔大侠。鸠摩智,你不总说要领教中原人的武功厉害么,便向他领教吧。”   鸠摩智转身向他打量,问道,“阁下就是乔峰?”   乔峰抬头对段誉一笑,说道,“义弟,咱们可有好久不见了,稍后一定要好好聚聚。”   段誉点头笑道,“好!一定!”   这才对鸠摩智抱拳道,“在下正是乔峰。”   “来得正好,刚见识了‘南慕容’,现在又来了‘北乔峰’,希望你们莫要是一般的水平才好。”说着一掌击出。   乔峰与他对掌,两人均是平平无奇的一掌推出,劲力激荡,乔峰后退一步,鸠摩智却是退了三步,心中一凛,心想此人内力强横霸道,比慕容复显然高出许多,顿时收起小觑之心,重新审视。   “劈空掌!”乔峰皱眉喝道,“此乃少林寺的武功绝学,你怎会习得?!”    “我与少林寺自有渊源,何须向你解释。”鸠摩智冷声道,说着不待答话,又使出少林绝学劈空神拳。这一掌一拳均是少林刚猛功夫的上乘之学,以硬碰硬,以劲破劲,乔峰哼了一声,握拳挥出,两人拳劲相接,鸠摩智手臂一震,往后退开半步,乔峰丝毫不让,欺身向前,手掌一张便将他胳膊拿住。   鸠摩智袖中真气鼓荡,将乔峰手掌震开,却是玄难大师的绝学‘袖里乾坤’,接着又连连使出‘如影随形腿’,‘大智无定指’,‘寂灭抓’等数门少林神功,要知这等武功绝学仅只一项,在少林寺中若非资质极佳者纵然耗尽毕生精力也未必练成,鸠摩智却能身兼数项,可见他武功造诣之高,并非妄言。   乔峰却只以‘伏虎拳’,‘罗汉拳’,‘擒拿十八手’等一般武功应对,但他功力深厚,这些平常少林武功使来一样有雷霆之势,鸠摩智越战越惊,被乔峰一击拿住手腕,半边身子顿时动弹不得,情急之下甩出袖中匕首,乔峰不料他突发暗算,忙闪身避让。   周围人大喊卑鄙,鸠摩智也顾不得是谁发的声,双掌急回,将内力凝聚掌缘,运内力送出,正是他的独门武功‘火焰刀’。乔峰手掌虚画,内劲在身前凝而不发,强横气劲吹得他衣衫皆动,猛地一声喝,双掌齐发,那股凝聚了他十成内劲的掌力与‘火焰刀’气劲相撞,微持少时便势如破竹,直将鸠摩智撞翻出去,极为狼狈的稳住身形。   乔峰见他神色难看,却无甚大碍,暗道这番僧卑鄙了些,却也厉害,正凝神待他还有何动作,却见对方施了一礼,道,“好一招‘见龙在田’,‘北乔峰’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只可惜‘南慕容’名不副实。”   乔峰道,“慕容公子为人武功如何,自有中原武林人士评说,哪轮得到你一个境外的和尚断言。”   阿朱听鸠摩智说自家公子坏话,甚是气恼,喊道,“你这臭和尚一大把年纪了,打不过别人还暗行偷袭,是让其他人看了都要嘲笑的臭王八,烂乌龟!”   鸠摩智冷冷瞧了她一眼,并不着恼,淡淡道,“我武功不如乔大侠,甘拜下风,不过这慕容复与他齐名,却是大为偏颇。”   慕容复双拳紧握,暗道自己曾与乔峰交手,却也未吃败仗,今天实在是那番僧出手突然,自己未及施展家族绝学之故,转念又道自己被人逼得连绝学都施展不出,又有什么脸面去解释,当即昂首道,“鸠摩智,你要杀要剐尽管动手,我慕容复技不如人,绝无半句啰嗦,你又何需对我多加侮辱!”   鸠摩智道,“今日看在慕容博老先生和乔大侠的面上,我暂且放过你,下次若在如此不知进退,我必不留情!”说着对乔峰一拱手,道,“乔大侠,就此告辞!”脚下迈开大步向店外走去。   乔峰喝道,“鸠摩智,你还未曾告诉我如何习得少林绝学,便想走么?”   鸠摩智冷哼一声,道,“乔大侠,你武功高强,我自知不是对手,可你能同时护住你周围这些人么?”   乔峰一怔,暗道这番僧武艺高强,自己一时擒不住他,难保他伤不得其他人,当下犹豫站住。   叶念向旁闪身戒备,见鸠摩智从她身边经过时背影挺拔,背对众人的脸上却是微一抽搐,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被他强行忍住。顿时恍然,这和尚还是被乔峰打伤了,难怪急着要走。见他向自己警告瞪视,忙扯了扯嘴角避得更开,表示自己绝无拦路作对之意。鸠摩智顾不得她,径直去了。    ☆、第 19 章   客栈中经过两番打斗,早被破坏得彻底,一行人如数赔了店家银两,因慕容复受伤,王语嫣又在昏迷中,便另寻了家客栈住下。   众人安顿下,各自休息妥当后,晚饭时候围坐下来。   段誉坐在乔峰旁边,说道,“大哥,这回多亏有你救我,不然我非要被鸠摩智那番僧当活剑谱给烧了不可。”   乔峰笑了笑,说道,“你是我义弟,我救你本是应该。我看那番僧心术不正,抓了你未必是他说的那般理由,说不定是另有所图。”   “大哥说的不错,鸠摩智不过自己想学得六脉神剑,却要编些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来。六脉神剑乃我大理段氏不传之绝学,我绝不会教他。除非……除非……”段誉说着视线不自禁向王语嫣瞟去,见她坐在她表哥身边,眼角眉梢都是欢喜,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心想她现在得偿心愿,自己还说那些暧昧的话出来,实在可笑可怜,也叫她为难,便住嘴不说。   乔峰奇道,“除非什么?”   阿朱知道段誉心事,不好见他为难,打岔道,“段公子,你只谢过乔大爷,我阿朱可也有份救你呢。”   段誉笑道,“多谢阿朱姑娘。”转头又对叶念道,“也多谢叶姑娘。”想了想又对慕容复道,“还要多谢慕容公子才是。”   慕容复十分清楚他对王语嫣的心思,淡淡道,“你无需谢我,我不过是来救我表妹。”转对乔峰抱拳道,“乔帮主刚才所言甚是,那鸠摩智心术不正,掳走我表妹无非是为了我还施水阁中的武功秘籍,可惜在下武功不敌,幸得乔帮主出手相助,在下不甚感激。”   乔峰见他神色自然,坦然言败,心中有些欣赏,说道,“慕容公子不必客气。乔某早已不是丐帮帮主,当不得如此称呼。”   慕容复道,“江湖上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其实乔兄为人侠义,武功高强,是汉是胡又有何区别,那丐帮中人虽是英雄好汉,却未免目光短浅了些,依我看来,丐帮数百年内再难出一个乔兄这样的人物了。”   叶念闻言不由转去看他,她只知慕容复是个野心勃勃,气量狭窄之人,倒没料到他说出这番话,见他脸上神色,也不知是否出于真心。又听他继续道,“前些天少林寺的玄痛大师去到燕子坞,与我对证玄悲大师之死一事,提到乔兄曾亲上少林为我证明清白,在下心中好生感激,今日在此便以酒相谢。”说着执起酒杯,说道,“在下敬乔兄一杯!”   乔峰朗声笑道,“江湖上人知道乔某身份后,无一不是轻视敌对,就连往日至交好友都反目成仇,慕容兄与乔某不过几面之缘,竟还能拿乔某当朋友,谈笑喝酒,这番情义我自领下。”说着端起酒杯与他相碰,仰头喝下。   众人围坐谈笑,吃菜喝酒,气氛倒也融洽。   叶念坐在乔峰身边,忽然低笑了一声,乔峰耳中听见,转头去瞧她,问道,“叶姑娘,你笑什么?”   叶念见他睁着一双眼睛,满是疑问好奇,眼中笑意更浓,探头过去,乔峰知她有话要说,自然的向她靠近,听她在耳边轻声道,“你还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么?”   乔峰一怔,见她视线扫向自己手中的小酒杯,顿时醒悟,一脸的尴尬。在座都是文雅之人,总不会用大碗喝酒,自己又怎好一人例外。   叶念瞧见他的神色,又见他大掌中执着个秀秀气气的小酒杯,莫名戳中笑点,支手撑了脑袋,垂头忍笑。   乔峰被她笑得发不出脾气,见她抬手抚在胸口,显是忍得十分辛苦,不由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竟有这般好笑么,我怎么不觉得。”   叶念没料到他的动作,逐渐敛了笑,抬头去看他。   乔峰见她脸色微红,一双明眸略带湿意,她平素是双圆润的杏眸,眼角处却是狭长的微微翘起,不笑时显得两分冷漠,此时带了些微愕之意,显出几分呆愣,倒比平常可爱。   段誉在一边见到有些纳闷,心想叶姑娘与大哥怎的关系如此好,不知这中间有什么故事。回头见到王语嫣与阿朱坐在慕容复两边,谈笑盈盈,只觉唯自己是寡身一人,念及木婉清与钟灵对自己的情意,暗道如有她们陪伴,自己也不会如此难受,又连连灌了几杯酒下肚。   晚些时候,叶念到乔峰房中找他,发现段誉也在,笑道,“本来打算请乔大侠去喝酒的,正好段公子也在,不如一起去吧。”   乔峰问道,“叶姑娘要请我喝酒么?”想起她曾经两次说过这话,自己先前又实在没喝过瘾,笑道,“那正好。”对段誉道,“义弟,你我也久未相聚,不如同去喝个痛快。”   段誉心中郁闷,本是来找乔峰倾述的,闻言想着去喝个醉死,也能暂时忘掉烦恼,点头道,“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出了客栈,在街上走了一阵,绕进一条暗巷,尽头是一处窄门院子,木门陈旧,不知有多少年成了。叶念敲了几下,便有个老者来开了门,瞧了他们几眼,侧身让过,淡淡道,“进来吧。”   这处住宅不大,前后两个院子,老者将他们带进后院,院里搭了木架,上面攀附着青绿植物,四角各有一串灯笼,在这夜间也将周围照得很是清晰。   “这院子看起来倒是颇为雅致,我们便在此处喝酒么?”段誉问道,见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坛酒,方才那老者取了三副碗筷来,又送上几盘熟食。叶念对他道,“石伯,多谢你啦,我们吃喝完了自行离开,你去休息吧。”   那老者点点头,也不多话,转身走了。   叶念请二人坐下,笑道,“先坐下说话。”   乔峰先前进到这里,颇感意外,不过他只有酒喝就好,在哪里却没关系。他对身边二人并不见外,伸手取过那坛酒拍开,闻到一阵酒香,顿时笑开,正准备给三人碗中倒酒,却被叶念止住。   “乔大侠,这酒不是给你准备的。”   乔峰一愣,道,“怎么?”   叶念朝院外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你稍等。”   乔峰闻言放下酒坛,见她绕到院子侧边暗处,回来时手中拎了坛酒,启开封口,给他倒了满碗,那酒液澄清透亮,香气极为浓厚。   乔峰忍不住端起喝了一大口,赞道,“好酒!”他平生喜爱喝酒,更是喝过不少好酒,这酒味道醇香浓厚,实是难得一尝的佳酿。   叶念见他喜欢,嘴角弯了弯,又去给段誉倒上,却见对方连连摆手道,“这是你特意给大哥准备的,我又怎好喝得。”   乔峰道,“义弟,叶姑娘,好酒也需一起喝才有滋味,你们又何必如此。”   叶念瞧着段誉,说道,“段公子,这酒年份久远,醇香浓厚,你若想以酒解忧的话,此酒相较不会伤身。”说完也给他倒了一碗。   段誉一怔道,“你怎知我要喝酒解忧?”   叶念微微一笑,“王姑娘相貌可是极美。”   段誉傻乎乎的点头,又忙摇头道,“我对王姑娘没有丝毫非分之想。”   叶念道,“没有非分之想,却有倾慕之情吧。”   段誉被她说得语塞,微微垂下头,有些沮丧。又听乔峰说道,“义弟,我看得出你对那王姑娘有心,但她眼中只有她表哥,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段誉心想,周围人都瞧出来了,偏王姑娘不知道自己心意,她或许也是知道的,不过并不在意罢了,她眼里只有一个表哥。叹道,“我也不想,可是,我管不住自个儿的心。”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乔峰想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应拿得起放得下,怎能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但见段誉伤感,也不好再说他。    叶念从先前那酒坛中给自己倒了一碗,见乔峰看向自己,笑道,“乔大侠,我并非矫情如此,只是这好酒给我喝实在是浪费了。”   乔峰讶然道,“酒酿出来不就是给人喝的么?叶姑娘何出此言?”   “给你喝确是浪费了!”先前那老者走进院中,怒气冲冲对叶念道,“你这臭丫头,上次就没同你计较,这次又来偷我的酒!我……”他一跺脚道,“我便是将这酒倒了也不给你喝。”说着去抓桌上酒坛。   叶念忙起身抢过,躲到石桌对面,喊道,“这酒打开了你也封不回去,何必如此小气。”   老者道,“我就是小气,这酒不给你喝,也不给你带来的人喝,你们快些出去,以后再别来了。”说着去追叶念。   叶念脚下围着石桌绕圈,一边大声道,“之前那坛酒我自己可没喝,而是送给章大人了,不信你去问林二哥。”   “那你为何不先同我说,而是偷偷摸摸顺了我的酒去?我不信你说的话,也不信林允那小子说的话!”   “石伯,就是因为你总不信我,我才没先跟你说。”   两人口中说着话,一个追一个躲,已绕着石桌跑了数圈,老者停下微微喘气,被这话气乐了,冷笑道,“如此说倒还是我的错了?”   叶念抱着酒坛,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又要防着酒水洒出,累得不行,喘了几口,一时没答上话。   乔峰和段誉在一边瞧得莫名又有些好笑,乔峰道,“叶姑娘,既然这位老者不愿给我们酒喝,我们也不勉强,另外找个地方就是。”   叶念摇头,缓过来后对老者道,“石伯,你以前说过,有恩不报,忘恩负义的是什么人?”   老者抬眼瞪她,“我又没让你帮我买下这处破宅子,我孑然一身,抵了这宅子给别人又怎样?你现在还让我谢你是怎的!”   “你与林伯对我有大恩,我做些小事只望能够报答一二,哪儿敢让你谢我。”叶念道,“你知我旁边这位大侠是谁么?”    ☆、第 20 章   老者向乔峰打量,疑惑道,“你说他是谁?”   乔峰也是不解,抬头看向叶念。   叶念道,“他就是乔峰。”   老者一怔,细细打量乔峰一番,喃喃自语道,“身材样貌变了不少,但五官倒有些相像。”问道,“你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乔峰么?”   乔峰笑道,“鼎鼎大名不敢当,晚辈正是乔峰。”   “想当年,你还是个少年,我现在自是认不出你了。”老者轻轻叹了一声,脸色缓和许多。   乔峰听他言语,似与自己见过,问道,“老人家认得晚辈么?”   “已经过了许多年了……”老者眼中出现些回忆神色,似悲似喜,道,“既然是你,这酒自然喝得。”又对叶念责备道,“你这丫头,怎的不早说清楚,每次非要气着了我才开心么?”   叶念笑笑道,“石伯,你整天在这宅中不愿出门,在这院中活动活动筋骨不也很好?”   老者想再说她几句,忽然想起林程说过,他这些年来死气沉沉,怕也只有叶念那丫头能在他身上炸出两分活气儿来,摇头道,“罢了,懒得与你计较。”转去对乔峰道,“你以后若想喝酒,便上我这儿来,其他人我不招待,你却是不同的。”说完径直出了院子。   乔峰一头雾水,但见那老者心底似有许多伤心为难的事,也不好多问,便向叶念道,“叶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叶念重新坐下,说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乔峰与段誉都知她要说的故事与那老者有关,当即仔细听着。   “从前有个酿酒的生意人,酿出的酒极好,脾气却很坏,因此常常得罪人。有一次他得罪了个江湖中人,那人带人砸了他的店不说,还轮流守在他家房子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出,想活活困死他们一家老小。”   段誉道,“这江湖中人未免太霸道了,官府都不管的么?”   乔峰接道,“又未杀人见血,官府中人即使清楚此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哼了一声道,“江湖中人做事向来干脆果决,即使寻仇也当是堂堂正正的手段,这人如此折磨那商人一家,实是过分,也给江湖中人丢脸。”   叶念继续道,“那商人不懂武功,也没什么权势,一家老小求助无门,其间的惊惶无措,没有亲历过的人实在无法感受。好在没过多久,一位少年英雄发现了此事,将那些江湖人赶走。商人一家极是感恩,却担心那些人回来报复,央求少年再留些时日,少年问清事情缘由,觉得错在那些江湖中人,便独自去了那江湖中人所在的门派,向其掌门挑战,若他赢了他们从此便不可再找那商人一家的麻烦。”   段誉笑道,“少年后来赢了,那商人一家自是对他感恩戴德。我知道了,故事里的商人是刚才那位石伯,那少年便是我大哥了,对不对?”   叶念道,“不错,后来石伯每次提到当年的事,总觉得没有好好谢过那少年,心里很有遗憾。”转向乔峰道,“乔大侠,这事你还有印象么?”   乔峰听她说到后面,才想起早些年间是有这么件事,那时他年少气盛,初涉江湖,不知收敛锋芒,三招便胜了那掌门,让他在门中弟子面前颜面尽失。那掌门性子极烈,没多久便留书自尽了,乔峰听说此事后,心中难免有些后悔,后来行走江湖日子久了,也慢慢学会了谦和忍让。   听到叶念问他,不愿详提当年之事,问道,“我见石伯回忆时脸上似有伤感之意,不知是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却是另外一桩事了。”叶念想了想,说道,“石伯有个女儿,那时同镇上一个秀才订了亲,那秀才家境虽穷但很有学识,石伯本来也没嫌弃过他。但他们一家人遭受危难时,那秀才不仅从不去看望,还怕得躲了起来。事后石伯很是恼火,就退了亲,他女儿却很喜欢那秀才,言语中有责怪他不该擅自做主的意思,本来这事过段时间也就算了。我先前说了,石伯性子不好……”叶念叹了一声道,“他又把那秀才找来,当着女儿的面,拍了张银票在桌上,问那秀才要钱还是要人,秀才是个聪明人,知道石伯定不会再把女儿嫁给他,就选了银票走了。”   段誉摇头道,“这石伯做事,也太过伤人了。”   叶念道,“石伯是想让女儿看清秀才的为人,却没考虑到是否伤人。结果他女儿一怒之下,远走他乡嫁人,再也没有回去看望过他。”   段誉连连摇头,叹道,“可惜,可怜。”心道那秀才若是有骨气些,这世上便多了一桩美满姻缘,石伯也不至于孤度晚年。   乔峰却是在想,难怪石伯刚才的表情会如此复杂,他定是看到我想起了当年的事,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他让我以后再来喝酒,我可是不能来了,不然又要惹他伤心难受。   “你们知道石伯瞧见我拿了这酒,为什么如此生气么?”叶念问,见两人看向自己,说道,“他在初学酿酒时就费心酿出十坛美酒埋在地下,自己成亲时也没舍得取出,说是要给自己女儿留作嫁妆,现在算起来有四十多年了。”   乔峰一怔,心想难怪此酒如此香醇,对叶念道,“这种酒我们怎好喝得?”   叶念摇头道,“时移世易,他女儿早嫁人了,他还守着这些酒,岂不是触景伤情,更加难过么,我们帮他把酒喝了,也算帮得他一个忙。”   乔峰无语以对,石伯若还在这里,听了这话恐怕又要跳脚。   段誉却问,“他成亲时就知自己要生女儿么?”   叶念道,“生女儿就作嫁妆,生儿子就作聘礼么,不过石伯喜欢女儿才这么说。”   段誉‘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这酒埋在地下许多年,不知与多少要喝它的人错过,却落在了我们碗里,实在是有缘,我们若是不好好喝完,岂不是浪费了这缘分。”说着举起酒碗道,“大哥,叶姑娘,我敬你们一碗!”   那两人听他说得有趣,都是一笑,举起了酒碗,一饮而尽。   一轮酒喝下,段誉心事甚重,早趴在桌上醉晕了过去。   乔峰与叶念各饮一坛酒,乔峰忽然想起之前的话题,问道,“叶姑娘,你之前说你不喝这好酒的原因却是什么?”   叶念道,“我不喜饮酒,美酒劣酒在我看来都没所谓,以此心态喝这好酒,不是浪费是什么?”   “你不喜欢喝酒?”乔峰奇道,“那你酒量怎的如此好?”   叶念笑道,“擅长并不代表喜欢,你知我是生意人,许多场面应酬,这是必不可少的。”说完见乔峰放下手中酒碗,若有所思,以为他误会自己其实不愿与他喝酒,正想解释,却听他说,“年少经商,想必很是辛苦。”不由微微一怔。   她来这世界八年,最初是吃过些苦。林伯将她捡回去时,他两个儿子已去参军,因为无心生意,本就不殷实的家底逐渐耗尽,叶念在不想再去街上流浪的无奈下接手生意。林伯时常颓废,借酒浇愁,并不去管她,直到看到她经商的天赋,才偶然出言指点。叶念受身体年龄所限,生意上许多事无法办得,只得一边忙于生意,一边想法儿宽慰,劝说林伯帮忙,那几年间确实有些艰难,但随着她长大,生意也逐渐稳定扩大,尤其是当林允在军中有了地位后,她借机整合汴京生意圈,建立起稳定的商业组织,更是将手中资产翻了数倍。林伯认为今日一切俱是她自己得来,非他林家产业,因此以‘小姐’称之,叶念并不执着称谓,只当他是自己长辈恩人对待。   再忆及上一世,她十八岁进入家族企业,受生父临终委托,四年时间费尽心力经营公司,与公司中人勾心斗角,将掌权者的位置交到家族中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手中。   两世虽不相同,但同样没人说过自己是否辛苦,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到乔峰这么说,怔了一瞬,说道,“生活对多数人来说,大概都是不易。”随手端起酒碗,却被阻挡,听乔峰道,“你既不喜饮酒,便不要勉强。”   叶念朝他看了两眼,见他不像生气介意,问道,“你拿我当朋友么?”   乔峰道,“我自然当叶姑娘是朋友。”   叶念一笑,说,“我信你当我是朋友,你也信我与你喝酒是出自真心喜欢,而并非应酬。”顿了一顿,想起段誉那小子成天只知道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转,却与他称兄道弟,叫得亲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又道,“我们既不见外,以后你叫我‘小念’就是,你若不嫌弃,我也叫你一声‘乔大哥’,可好?”   乔峰想起在聚贤庄时,自己被天下群雄指责唾骂,身陷江湖仇怨,一身的麻烦,她不嫌不惧,曾当众称他‘乔大哥’,如今当了自己面却如此慎重委婉,不由微微一笑,道,“好,今后我便叫你‘小念’。”   叶念眉眼微弯,叫道,“乔大哥。”   乔峰答应一声,深邃幽黑的眼中映着她的笑脸,多了些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和。   第二天早上,叶念在客栈中醒来,有些宿醉后的头疼。昨晚石伯后来又送了坛酒来,她与乔峰喝到凌晨,终也撑不住醉了过去,倒不知他是怎么把段誉和自己带回来的。   她刚洗漱完,段誉就敲了门进来,手中拿了张纸条,对她道,“我大哥他走啦!”   叶念一怔,拿过纸条一看,正是乔峰给她和段誉的留言,说有事要办,先行离开。她盯着末尾‘珍重’二字看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我在此间的事办完,也该走了,段公子有何安排?”   “我……”段誉想到王语嫣,很是不舍,但她现在与她表哥在一起,他又怎能再厚颜跟着,略有些酸涩道,“我自是回我的大理去了。”   二人前后去向慕容复等人辞行。叶念走时,阿朱追了出来,说道,“叶姑娘,我想劳烦你件事儿。”   叶念看了看她,道,“阿朱姑娘,你请说。”   阿朱道,“我稍后就要随公子回燕子坞去了,也不知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没有。我想劳烦你,下次见到乔大爷时,帮我道声谢,不知可不可以?”   “好。”叶念答应,她并不讨厌眼前这个女子,却也喜欢不起来,她一直认为阿朱是造成乔峰人生悲剧的主因之一。   乔峰经历连番巨变,被江湖中人围剿唾骂,这些确实与阿朱无关,但那时的乔峰委屈,沮丧,迷惑,愤怒,却从未放弃抗争,直到他在小镜湖前亲手错杀阿朱,那个在他落魄孤独时给了他温暖和希望的女子。叶念很难想象他当时的心情,却相信他的心从此死去大半,余下随着每一次呼吸跳动的只有愧疚和痛苦,所以在最后,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断箭插入心脏,因为那不会让他更痛。   没有任何敌人能让那个强大的男人屈服或死去,只有阿朱做到了,不论她初衷如何,有意与否,事实如此。   “那便多谢你了。”阿朱笑道。   叶念思绪回到眼前,想到她这一回去,于自己身世怕是无法得知了,略一思索,却也觉得那未尝不是好事,当下不再多言,道声‘保重’后径自回去汴京。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写到这章末尾,造成乔峰悲剧的因素几乎被排除掉了,如果结局在这里,似乎也并无不可。只是这样男女主就再无交集,这也就不再是部言情小说了O(∩_∩)O ☆、第 21 章   天台县城一客栈中,正是午饭时间,店中有不少食客。一年轻公子走进门来,视线扫过,走到一桌前坐下。   这桌只坐了个年轻女子,抬头看他。   年轻公子笑道,“在下黎会书,想与姑娘搭个座,不知可否?”   女子淡道,“你既已坐下,何必再多此一问。”   “我看姑娘不似不近人情之人,所以不请自坐,还望莫怪。”   “我们素未谋面,何来人情一说。”   黎会书勾起嘴角,道,“叶姑娘,我们可不算素未谋面。”   这年轻女子正是叶念,她回汴京没两天就听说丐帮徐长老被杀,江湖传言是乔峰下的手,又起一片讨伐叫骂之声。她知道乔峰从雁门关回来定要来找智光和尚,问清自己身世,便先来这天台山等他。   叶念闻言朝这人看去,这人长脸,细眼,薄唇,眼中有几分轻薄邪魅,她直觉不喜,见他虽无佩带兵器,但是武人打扮,脑中一转,猜想大概是聚贤庄中见过她的江湖中人,不动声色道,“见没见过并无区别,我还有事先走,这张桌子便让与你好了。”说完起身离开。   黎会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身拿起她方才用过的茶杯,舌尖在杯缘舔过,慢慢喝了一口。   天台山风景清幽,山道却盘旋曲折,不易行走。叶念走了些时候,见前面路边有一凉亭,便过去坐下休息,亭中还有一对老年夫妇,身边一只竹篮里放了些香烛,叶念看了两眼,听那老妇人问,“姑娘,你是去国清寺烧香的么?”   叶念道,“不是,我是要去止观禅寺。请问大娘,我从这里前去,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老妇人道,“那可比去国清寺要远些,再快也要一个来时辰才到得了。”顿了顿问道,“你去那处做什么,只不过一间寻常的小庙,没什么人去烧香的。”   一旁的老翁听了这话却有些不高兴,道,“什么叫做没人去烧香,那庙中的智光大师可是极大的好人,他早些年间救过多少人啊,有这等济世救人行为的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人们少去那庙子,不过是怕打搅他清修罢了。”这老翁说的不假,当年浙闽两广一带百姓受瘴气疟病所苦,智光远赴异域采集树皮,救人无数,自己却因染病而武功全失。他功德匪浅,受江湖中人敬仰,因此威望甚高。但他所在的庙子灰皮陋砖,百姓感他恩德,却少有去庙中烧香拜佛的。   老妇人拎了篮子起身道,“照你这般说,国清寺可没什么得道高僧了,那咱们也别去了,索性回家好了。”   那老翁拦住她,‘哎呀’一声,忙道,“我……我又没说不去,这拜佛烧香乃是大事,岂能如同儿戏,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   老妇人也并非真心不去,让老翁哄说两句后便无事了,两人相携着走出凉亭,朝山上去了。   叶念背靠在凉亭柱上,心想智光一死,乔峰免不了背上杀人灭口的诬名,到时又有一番麻烦,可那人是自杀的,她要如何阻止?想到乔峰,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汴京赶到天台山这一路的时间,足够她想清楚许多事。两世,她接触过许多人,结交过许多朋友,但真正想要接近她的人,无论是怀着善意,恶意或者其他目的,却从不被她接受,因为她不信人心,人心难测,不信人性,人性多变。来到这世界结识乔峰,是偶然也是刻意,她知道他的性格,为人,甚至命运,她是这个世界最了解他的人,一开始只是敬重,却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心情。   看见他便觉得开心,看不见就会想念,这样诚实的心情让叶念有些无奈,因为没有防备,所以动心了么?在客栈中看到他留下的字条时,她便有所意识,当时自己想的是,他如此容易接受阿朱,怎么对着自己时,竟连当面告别都办不到。   这点却是她未想明白,她跟阿朱,本是不同的。阿朱单纯,一目了然,在与乔峰相识和陪伴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处于弱势的一方,乔峰自然怜惜照顾。她却是神秘,复杂,即使现在乔峰对她已无猜忌防备之意,也不可能像对阿朱那般毫无顾忌的全然接纳。   想了一会儿心事,叶念想起老妇人说那寺庙还远,起身打算继续赶路,刚走出凉亭,便听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叶姑娘是要去止观禅寺么?”   叶念回头,见是在客栈中见过的黎会书,皱眉道,“这与你有何关系,你是在跟踪我么?”   黎会书笑了两声,慢慢走过来,边道,“叶姑娘不用担心,在下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叶念身形不动,手腕微抖,已将匕首藏在了腕间,嘴上淡淡道,“你要问什么就快些问,我还与人有约,若是去得晚了,累得别人来寻我那可不好。”   黎会书脚下一顿,暗道她口中有约之人莫不是那乔峰,当即一笑道,“那可正好,说不定与叶姑娘有约之人也是我们在找的人,那可真是省掉了不少麻烦。”   叶念听他说‘我们’,心中升起些警惕,视线下意识四下扫过,问道,“你们找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那恶贼乔峰!”一道人影从旁边山壁跳下,是个细眉瘦脸的中年男子,身量颇高,向叶念瞧了一眼,对黎会书道,“黎公子,你何必与她废话许多,直接抓住她,逼问出乔峰那厮的下落就是!”   叶念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奇怪,我都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又怎会知其下落。”   “你不用装傻。”中年男子哼道,“在聚贤庄时你处处替那番狗说话,明明就与他极为相熟。”   叶念‘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去过聚贤庄的英雄好汉,失礼失礼。刚才我听阁下语气,还当是哪里冒出来的强盗贼匪呢。”   “你在这里耍嘴皮子功夫可没用。” 中年男子冷声道,“乔峰那厮恶毒残暴,连杀了江湖中许多正义人士,前些天又将丐帮徐长老也杀了,接下来怕就该轮到揭穿他契丹人身份的智光大师。我等的武功虽然不敌,却也不能任其为祸武林,如今用些手段,担上些骂名也自认了。你若是乖巧老实配合,自然无事,如若不然……哼!可要教你吃些苦头了。”    叶念拍手赞道,“这话说得可真是大义凛然,威风凛凛,不知阁下名讳,当日在聚贤庄时,我好像并未听得阁下出声一字?”   中年男人听得叶念讽刺,面色铁青,他在江湖上人称‘快刀祁六’,也算小有名气,平日里与江湖同道将乔峰一事作谈资时,他总是慷慨发言,怒声叱骂,总能得旁人几句附和称赞。英雄大会当天他鼓动了些朋友同去,本想好好发挥表现一番,却叫叶念各种手段压得不能不忍,最后灰溜溜的散了会,本来众人都是如此,他却觉得大失颜面,以后再不能在朋友面前抬头说话。叶念这几句话正好戳在他痛处,他既羞又恼,伸手就去拔刀。   黎会书阻止道,“你一刀杀了她,我们可怎么去捉乔峰?”   祁六也不可能真这么一刀砍过去,只是觉得十分下不来台,手仍放在刀柄上,冷声朝叶念道,“你快说,乔峰那狗贼现在何处?!”   叶念轻笑了声,道,“你们若是真不知道,又何必巴巴的跑这儿来等着。你们不是乔峰的对手,想要以我为质进行要挟,我可以理解,但像现在这般明知故问,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祁六脸上颜色深了一分,黎会书却是面不改色道,“叶姑娘既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现在配合我们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叶念看了他一眼,道,“这本是无须隐瞒的事,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先前说与人约了在山上见面,那人便是乔峰。他此行是为了拜访智光大师,问清些事,但又担心遭人误会,便让我一同前去,也好做个见证。你们知道我并非江湖中人,又在替朝廷做事,所以这个证人倒是有资格做得的。”   祁六冷笑道,“只怕是乔峰前去杀人,你同去掩护。”   黎会书同时笑了笑,说道,“叶姑娘是在暗示自己是朝廷中人,我们动不得你么?”   叶念叹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若是不信,不如跟我一起去止观禅寺中做番见证。”   两人闻言稍有犹豫,前面山路忽然拐出个矮瘦的中年男子,匆匆朝这边赶来,口中大声道,“你们别听她胡说,我才从止观寺中下来,乔峰根本不在山上,这女子花言巧语是想拖延时间,你们再不动手将她捉住,一会儿可要有人来了!”   祁六哼道,“这女子诡计多端,我原说不该同她废话,还是先将她拿住稳妥。”身形一掠,伸掌朝叶念抓去。   叶念不料还有一人,心中一沉,知道情势凶险,今日恐是难以脱身,却也不愿束手待擒,当下脚步微侧,向旁边避了开去。祁六‘咦’了一声,翻手又抓向她,叶念后退一步,抬手与他过招,她招式上胜出许多,却不得不避让对方带着内劲的掌击,因此守多攻少,在旁人看来犹如闲庭散步,游刃有余,实则有苦自知。    那名矮瘦的男子看得心急,对黎会书道,“黎公子,我看祁兄一人拿她不下,我们不如一起动手罢?”   黎会书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场中两人,眼中有些莫名的神色,闻言一笑,道,“不劳鲍先生动手。”说着身子窜出,向叶念背后袭去。   祁六耳中听到两人说话,心中生恼,下手更是狠了两分。叶念躲开对方接连而至的凌厉掌风,回身时黎会书已欺近身前,她避无可避之下抬手硬接对方一掌,只觉一股劲道传进体内,仿佛过电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稳不住身形。   黎会书一击得手,不由愣了一下,见祁六还要动手,叫道,“祁先生且慢,这女子并无内力,你小心将她打死了。”   祁六只哼了声,竖掌为刀,在叶念颈后劈下,将她击晕了过去。    ☆、第 22 章   叶念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窄小简陋的房间中,手脚被绑,正靠在一摞脏乱的麻袋上。她摇了摇有些晕眩的脑袋,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伸手摸到袖内匕首还在,心下稍定,朝窗外望了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出这仍是在山上,只是不知具体何处。   头晕痛得厉害,她闭了眼靠在麻袋上,思考着目前的状况。说无用,打不过,跑不掉,这倒是有些难办了。她正想着,忽然听外间传来一道声音。   “这都过了十个时辰了,那丫头怎的还没醒?哎,祁兄,你先前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这万一……万一将她打死了可怎生是好?”   叶念听出这是最后出现的矮瘦男子声音,心想自己被他们捉住时大约是未时,那人说过了十个时辰,现在就该是子时,也就是凌晨十二时左右,这些人难道是想守通宵不成?又听另一人不在意的语气道,“那女子与乔峰一路,会是什么好人?当真打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虽与乔峰认识,却也不曾有过何等恶行,何况她的身份非同一般,我们捉了她去对付乔峰,已属无奈之举,又怎能随便取了她的性命。”   “鲍兄若是担心惹上麻烦,现在大可退出,我祁六一人做事一人当,必不会牵累到你。”   “我怎是怕惹上麻烦了?”鲍千灵气急道,“我不过是担心影响到先前的谋划罢了,乔峰的武功你我都清楚,若无掣肘,我们三人与他对上,胜算能有几分?那丫头只是对你无礼了几句,你又何必下如此重手?”   祁六无从辩驳,心中窝火,哼道,“那女子诸多诡计,又身怀武功,我若不手重些,难保不旁生枝节。”   鲍千灵心道黎公子已讲清楚那丫头没有内力,他却毫不留手,分明是计较她之前的得罪,但对方既有解释之意,自己也该给个台阶,便转而说道,“那丫头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在聚贤庄上让群雄大失颜面,即便今天不落在我们手上,日后怕也少不得的麻烦。”   叶念听到这里微一挑眉,心想这人说得有些道理,她两世都惯于一人行事,却没意识到自己逐渐陷入这世界的江湖恩怨中,多了许多危险,确是有欠考虑了。   祁六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乔峰那厮连番作恶杀人,搅得江湖不得安生,武林中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我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你却当我是记恨丢了面子,所以对她下手报复么?!”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叶念稍一转念便明白这人是被说中了心事,那鲍千灵却是个实诚人,不知祁六为何忽然如此激动,但见他横眉冷目,言语之间毫无客气,不禁有些来气,回道,“我可没祁兄这般高的觉悟,不过是受祁公子之邀,想要竭力办成此事,因此就事论事。你摆出这副脸色,却是给谁看的?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无需听你的差遣训斥。”   两人撕破了脸面,你一句我一句的争锋相对起来,直到黎会书从外间回来,好言安抚住两人。最后祁六冷着脸说了句,‘我出去守夜’,便甩了门出去。鲍千灵心中积郁难消,也出门寻了另一个方向守夜去了。   黎会书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点了盏蜡烛推门走进了里间。   叶念等他进屋看过来后,对他说了一句,“你们三人心不齐,抓住我也对付不了乔峰。”   “叶姑娘这是在好心提醒在下么?”黎会书笑了笑,将烛台放在她面前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叶念看了眼他的动作,说道,“你们此行败多胜少,何必孤注一掷?枉送性命?”    “你对他当真如此有信心?”黎会书问。   “你心里未必不清楚这是实情。”叶念一顿后,说道,“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所谓的‘江湖正义’么?”   “江湖正义……”黎会书咀嚼着这四个字,微微仰起头。星光落在这人脸上,其双眼却仿佛罩着一层灰色的膜,透不进丝毫光亮,令人莫名生寒。   “我只想让他死,江湖正义又与我何干?”他喃喃道。   叶念心中一动,问道,“难道你与乔峰有什么私人仇怨?”   黎会书低下头,瞧了叶念半晌,才开口道,“你听过江南墨门么?”   叶念微微蹙眉,略一思索后讶然道,“‘鸳鸯掌’黎震泽?他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黎会书勾起嘴角,脸上隐约有些兴奋神色,凑近叶念问道,“他跟你提过此事,是么?”   这倒是十分巧了,叶念心想,前些日子与乔峰喝酒时才说起过这事,当年寻石伯一家麻烦的正是这江南墨门,乔峰虽没与她细说,但她却知道那掌门战败自杀之事,如此说来,这梁子岂不是结大了?叶念心中微沉,见黎会书的表情却透着几分古怪,便缓缓道,“所以,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想报仇?”   黎会书却是不答,反是有些迫切问道,“他还记得我曾说过长大后要去寻他报仇么?”   叶念哪里知道乔峰还记不记得,又觉眼前这人反应有些异常,便不再答话。   黎会书心中失望,又有些着恼。他习武资质平常,小时常被父亲训斥责骂,他虽感委屈却从不敢大声争辩自己已经十分努力,身为一门之主的父亲就像一座大山,让他仰望,也让他倍感压抑。当一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闯上门,在所有人面前将他父亲轻易打败时,那座大山忽然就垮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强烈而突然,让他措手不及,浑身发颤。见到那举止沉稳,眼中却隐藏不住傲气的少年转身将走时,他以自己都未明白的心态跑了出来,大声喊道,“你等着,终有一日我会打败你,为我爹一雪今日之耻!”   少年回头,平静道,“我等着你。”    父亲战败后大受打击,日益消沉,最终自杀身亡。他跪在灵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道,“我发誓,日后定要竭尽全力杀了乔峰,为我爹报仇!”他说这话时,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只有他知道,他的颤抖并不仅仅因为悲伤和仇恨,更源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兴奋。   “他真忘了么?”黎会书双手撑在膝头,凑近叶念低声问道。   叶念不惯与人过分靠近,想退后却抵在了麻袋上,黎会书紧跟着伸手过来揽在她脑后,将她压向自己,沉声道,“你喜欢乔峰,却如此厌恶我么?”   两人呼吸贴近可闻,叶念忍不住偏头躲开,皱眉斥道,“放开!”   黎会书目光落到她纤细白皙的颈侧,烛光映在那片肌肤上,皮肤下隐约见到青色的血管,血脉轻微的搏动,微弱却又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而此刻,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却以一种弱者的姿态被自己掌握在手中,这让他从心底蓦地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叶念手脚被缚,挣脱不得,忽觉颈侧一痛,竟是对方一口咬了上来。   黎会书喉头微微滑动,在咬破的伤口上轻轻吸吮,口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让他极是兴奋,舌尖抵在伤处似要钻进更深。   “黎公子,你在里面么?”一道声音传来。   黎会书放开叶念站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鲍千灵,淡淡道,“你不是去外面守着了么,怎么进来了?”   鲍千灵笑了一下,说道,“不知是因为这些天来连日赶路,抑或是不适应山里的气候,我这腿脚酸痛得厉害,还想劳烦黎公子今夜替我轮守,我就留在这屋里歇歇,也顺便看着这丫头,黎公子你看如何?”   黎会书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笑道,“这些时日辛苦鲍先生了,既如此,你便留在此处好好休息,今夜我与祁先生守着便是。”   “多谢。”鲍千灵道,待黎会书出门之后,这才轻轻叹了一声,俯身去看叶念颈上的伤口,从怀中取了瓶伤药出来,想替她抹上。   叶念偏开头,冷道,“解了绳子,我自己来。”见对方犹豫,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嘲讽道,“我身无内力,你还怕我跑得了么?”   鲍千灵于是将她解开,问道,“你的身手甚好,怎的不习内功?”   “这与你有何关系?”叶念用袖子在颈上狠狠抹了两把,也不顾伤口刺痛,流出更多的血,随后才将药抹在伤处。   鲍千灵往门口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道,“黎掌门因乔峰之故去世,黎公子年幼孤苦,撑不得大局,这些年墨门逐渐萧败,他心里积了许多怨恨郁意,自是恨极了乔峰,你与乔峰亲近,难免引他迁怒,做出些过激的行为来。”    叶念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是在替他解释,还是在替自己与此类人为伍解释?”   鲍千灵闻言一滞,他对黎会书其实了解不深,此次答应前来不过是曾经承过黎掌门恩情,前来还个人情罢了,方才见到黎会书所为,心中也颇为看不上,自己与这类人一道,传出去难免污了名声。思及此不由略微踌躇,见叶念一双黑眸沉静幽深看向自己,暗道这丫头心思通透,心计颇深,自己可不能轻易受了她影响,再者事已至此,他还能反悔退出不成?摇摇头迈步出了门去。   叶念将伤药瓶放在一边,看着自己方才因紧握匕首而略微泛白的指节,深深吸了口气,收紧五指。    ☆、第 23 章   三人日夜在山间要道轮守,如此过了几日,却未看见乔峰人影。一日午后,只叶念与黎会书二人留在屋内。   叶念忽然抬头道,“你并非是为了替你爹报仇,对不对?”   黎会书没料到叶念会跟他讲话,反应过来后看了她几眼,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念这几日未曾进食,只饮了少许清水,此时开口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说道,“你恨乔峰,并不是因为他导致了你爹的死,而是因为其他是么?我想想,是因为他的武学天赋还是他的地位?”    黎会书眉头不易察觉的微一跳动,嗤笑一声道,“他武功再高又如何,现在不过是受人唾骂的契丹孽种罢了。”   “我刚才说的不甚恰当,你不是恨他,而应该是嫉恨。”叶念嘴角拉起一道清浅的弧度,黑眸中带了些讽意,“人生而不同,许多事求之不得,其中苦楚可悲可怜,倒也令人同情。”   黎会书脸色阴沉走过来,将叶念拉近身前,冷声道,“他如今身败名裂,我何须嫉恨他?”   叶念与他对视,看到的不是想要手刃亲仇的迫切与恨意,而是一双被私欲煎熬得微红阴沉的眼,不由冷笑道,“即便如此,他拥有的仍是你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   求而不得,原本便是人生无奈苦事,若是过于执着甚至疯魔,那便极容易成为煎熬与痛苦。若说这是一种病,那这数年间的辗转压抑,黎会书早已病入膏肓。   眼底红血丝缠绕蔓延,黎会书将叶念拉出门外,将她的头压入水缸中沉了片刻,拉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当我就不会杀你么?”   叶念被水呛得咳嗽几声,断续道,“杀了我……你们对付得了乔峰么?”   “你说得对,我不会杀你。”黎会书视线扫过她白皙秀美的面容,落在身上被湿衣勾勒出的姣好曲线上,心中微热,猛地使力将她按到地上,压了上去。   叶念微一震,抬眼看他。   黎会书撕开她的外衣,低头舔去她耳边水滴,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道,“但你总该为你说过的话付出代价。”话音刚落,脸侧破空声响,他抬手抓住叶念手腕,吐出内劲将她手中匕首震落,随即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转眼见到她脸上惊怒神色,森然笑道,“那晚你就想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是么?”   叶念看了眼掉落在手侧的匕首,想要抬手,却是动弹不得。   黎会书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拨向自己,继续道,“你无故激怒我,无非是想找机会杀了我,我给了你机会,是你没把握住。”说着俯下身,沿着她的脖颈啃咬到锁骨,手掌钻进她内衫中,轻声喘息着笑道,“他有的总是最好的,告诉我,他这般对待过你么?”   叶念闭眼忍耐,少时五指微微一动,倏然握紧,暗声道,“我也给过你机会。”   黎会书已动情欲,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颈间便是一阵尖锐剧痛,震惊中抬头见到叶念冰冷的沾着鲜血的脸,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可能……”些许血液伴随着血块从他口中涌出,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推开身上抽搐的人,叶念翻身爬起来,身子抑制不住轻微颤抖,一半源于愤怒,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她,一半源于亲手杀人后的本能反应,她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却是第一次取人性命。   黎会书躺在地上,逐渐没了气息,他到死都不明白叶念是如何解开穴道的。这倒怪不得他大意,他先前点她穴道时出于谨慎,带上了几分内力,却不知叶念体质特殊,体内容纳不下丝毫内力存在,这也是她习不得内功的原因。   叶念将内衫系上,正准备捡起外衣时,忽然察觉一侧动静,似乎正有人赶来,心中不由一紧,暗道这几日另两人都是临近日落前才赶回,难道偏巧今日要出变故不成?   鲍千灵这几日有些郁郁,和祁六的矛盾其次,自那晚后他一直心存芥蒂,见乔峰久未出现甚至觉得这般空手而回,也未必不是最好。他想着抬头,见前方一道人影昂首阔步而来,步履矫健,几个呼吸间便已近至身前,显是功夫极好,不由暗赞了一声,细里打量时却又大吃一惊,见那人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不是乔峰又是谁。   “乔峰,你怎会从山上下来?”鲍千灵讶然出声问道,蓦地想起自己今日是无意间走到这山前大路来,难道这人上山时也是走的大道?前些日子三人商议时,谈到乔峰上山行凶,多半会遮掩行迹,因此着重在后山隐蔽路径上把守,却是正好错过了,也不知这该说是他们小人之心,还是乔峰太过嚣张。   乔峰一早便认出了他,听他如此问,停下脚步道,“我从山上下来有什么奇怪?”   “你……”鲍千灵此时势单力薄,生不出质问他的气势,只不轻不重问道,“你可是去了止观禅寺找智光大师?他现在可还好么?”   乔峰前段时间先赶去雁门关外,亲眼见到亲生父母惨死之处,又见到石壁上生父留下的字迹已被人铲去,心中悲伤失望,不远千里赶赴浙江天台,才从智光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详细身世,本打算追问出当年害得父母冤死的带头大哥是谁,却不料智光以为自己杀尽了一干知道内情的人,竟先一步自尽而亡,这让他在悲愤中更添伤感和无奈,正是百感交集,此时听对方问得无礼,话中带话,不由冷哼一声道,“他若不好,你们便又想赖上我么?”说完不再理会,大步朝前走去。   鲍千灵想起自己所受之托,不由硬起头皮叫道,“乔峰,你怎的不把话说个清楚,智光大师他究竟如何了?”见他听而不闻,又大声道,“你一走了之,也不管你身边那丫头了么?”   乔峰一顿,回头疑惑道,“什么丫头?”   “就是聚贤庄上替你说话的那个叶姓丫头,她正在我们手上,你若不实话说来……”他话未说完乔峰便已欺近身前,一手拎了他的领子起来,喝问道,“这与她有何关系,你们将她怎样了?”   鲍千灵本就矮小,此时被他拎起,双脚在空中乱蹬,又是惊骇又是难堪,想要抽出腰间软鞭却被乔峰一指弹在臂上麻穴,痛得眼中含泪,脸皮涨红道,“快快将我放下来,否则你休想再见到她!”   乔峰眼中隐有怒意,“你们有事冲着我来就是,却去为难一个小姑娘。叶姑娘没事便好,但凡有一点损伤,我定不会手下留情。”说完干脆的松手,沉声质问道,“她现在何处?”    鲍千灵被他说得心虚,也不答话,转身便走,乔峰看了他一眼,紧跟了上去。   叶念看向来人方向,再行躲避已然不及,惊疑不定间看清了来人面目,惊讶道,“乔大哥?”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忙捡起地上外衣,却发现方才被撕扯坏了,嘴角微抽,颇为尴尬无奈。   乔峰只几眼便隐约明白发生了何事,面色一变,忙过去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抬手擦拭她脸上血污,问道,“身上可受了什么伤?”   叶念摇头道,“我没事。”余光瞧见鲍千灵走到黎会书尸体前蹲下,一探鼻息,抬头对她瞪视道,“你……你将黎公子杀啦!”   “如此倒是便宜他了!”乔峰视线扫过那具尸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冷声道,“这般无耻之徒若是落在我手上,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鲍千灵见乔峰目光如电,冷冷朝他瞥来,本觉理亏,此时更是怯了三分,心中升起些懊恼惧怕,只口中还兀自强硬道,“乔峰,反正你已杀了许多的英雄好汉,再不怕多我一条性命,你若要动手就尽管动手好了,我绝不向你屈服求饶!”   “说得好!大丈夫应当如是!”蓦地里一声长笑,一道人影在空中几个转折,轻盈落地,正是看到暗号迅速赶来的祁六。他见黎会书脸色灰败仰躺在地,颈间要害处插了把匕首,哼了一声,对乔峰道,“杀了人还如此狂妄,乔峰,你果真是天生的契丹孽种,人人得而诛之!”说着抽出腰间兵刃,招呼鲍千灵道,“鲍兄,今日你我二人便合力将这恶贼击杀了,为武林除去一大害!”   鲍千灵嘴上答应,心里却是止不住打鼓,之前计划全盘打乱,他又见识过乔峰出手,实是半点底也没有,这么一想,脚下便迟了半拍。祁六手中长刀挽了个花式,只见刀光连影快闪,想他‘快刀祁六’的称号,也不是凭白而来。   乔峰冷眼瞧着,待他攻到身前,微让开身子避开他刀锋,随即一脚将他踢翻,踏在了他胸口上。   祁六胸口如遭重锤,吐出口血来。心中震撼莫名,他久闻江湖传言,说乔峰武功卓绝,却只道他身为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难免被人吹捧虚赞,武功也未必有多了得,如今方知大错特错。他却不知乔峰武功虽高,但性子一向宽容谦和,尤其是继任丐帮帮主以来,更是收敛了许多锋芒,与人交手从来留有三分,不过分给人难堪,今日却是引他动了真怒,有了杀意。    ☆、第 24 章   祁六爱惜声名面子胜过性命,吐出口中血水唾沫后,仍是十分硬气道,“乔峰,你有种便杀了我,老子死后仍是一条好汉!你却是江湖中人人唾骂的契丹狗种,便如那过街老鼠一般,日后下场定要比我凄惨百倍!”   乔峰居高临下瞧着他道,“你们要对付我,若是光明正大的来,我乔峰绝无二话,接着便是,你们却偏要扯进无辜之人,使这卑鄙下作的手段,如此行为又怎配称是英雄好汉,我更是容不得你们!”说着脚下使力,将祁六胸骨尽数踏断,吐血而亡。   鲍千灵见祁六胸膛凹陷,转瞬就没了气息,心中惊怒惧怕皆有,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中握着兵器却是迈不出半步。乔峰冷眼向他看去,心中更瞧不起这类贪生惧死之人,正想动手将这人也解决了,却听叶念道,“乔大哥,且慢。”于是转头看她。   叶念走近几步,对鲍千灵道,“鲍先生,我知你并非完全不明事理之人,此事的是非曲折你心里应当有所判断,事已至此,你是否仍要与我们敌对?”   鲍千灵听她劝说颇为客气,心想应是自己先前帮过她之故,他本就对擒杀乔峰一事不甚热衷,何况现在另二人已死,他根本不是乔峰对手,若是一味强硬,那无异是螳臂挡车,自寻死路。思及此便叹了一声,苦笑道,“乔峰武功高强,我连他一招半式都挡不住,何谈敌对?你们要杀便杀,不杀便走吧。”   叶念笑了一下,道,“如此最好。还有一点我需与鲍先生说清楚,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外泄半分。”她视线扫过地上两具尸体,看向鲍千灵道,“并非是因那二人不该杀,而是人言可畏,江湖是非黑白往往仅凭一张嘴,我不希望多生事端。”她这话是说与鲍千灵听,也是向乔峰解释。   鲍千灵瞪眼道,“如此两个大活人死在这里,怎的会不被人发现?若不说实情,我又如何向他们的亲属好友交待?”   “那是你的事情。”叶念道,“鲍先生,你知我并非江湖中人,自然懂不得那些义理规矩,只会按自己的方式办事。此事若就此平息就好,否则……你与你身周之人今后定是少不得的麻烦。”   鲍千灵听她威胁,心中猛的窜上一股怒意,抬头见她一身血污,一双眼却如夜星一般,明亮却冰冷,想起她在聚贤庄时的手段,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怒火顿时退了大半。   叶念见他面有怒色,却未出一字辩驳,淡淡一笑道,“如此,我就当你同意了。”   鲍千灵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将头偏了开去。   叶念看了他一眼,回头去找乔峰,刚转身就被乔峰拉到一旁,挡住了鲍千灵的视线,听他轻声询问道,“你……先前那人可有对你怎样?”乔峰解下衣服替她披上时,只几眼便已瞧清她颈间一片青紫痕迹,一直延伸至衣襟中,心中震怒难过,竟比自己遭受冤枉时更甚,刚才忍着没问,现在瞧她似没事一般,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叶念道,“没有,我先杀了他。”说话时脑中有些眩晕,她这几日不得休息,更未曾进食,此时放松下来便觉出了疲惫虚弱,眼前一阵发黑,知道自己支撑不住,下意识伸出手道,“乔大哥,我……”   乔峰见她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忙将她揽住,叫了几声也不见醒转,暗道她许是受了什么伤,却不教自己知道,心中不由焦急担忧,打横抱起她便直往山下掠去。    鲍千灵见乔峰的背影几瞬便去得远了,心中松了口气,山风吹在身上,背后汗湿便觉出了凉意,转眼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脸上露出些愁苦来。   叶念醒来时,天色微暗,陈设简单的屋内点了灯,却未见有人。她撑起酸软的身子,见床边矮柜上放着碗清水,顿觉口渴得厉害,端起喝时才发现水是温热的。几口将水喝完,她舔了舔唇,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下了床来。   门被人推开,乔峰手中端着个瓷白小钵走了进来,见她站在床前,便道,“你已睡了一日一夜,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便做了些吃的,你先将就着吃些。”说着将瓷钵放在了桌上。   叶念有些意外,走过去一看,见钵里是些清粥,煮了些蔬菜在里面,看起来很是清淡,笑了笑,道了声谢便坐下来开始吃,觉得这粥虽然简单,却是意外的好吃,咸淡合适,暖暖的落进胃里,十分熨帖。她吃饭时乔峰便坐在她旁侧,几次想要说些什么,话却是没能出口。   叶念肚里吃了七八分饱,放下勺子道,“乔大哥,你可是有话要跟我说?”心想以乔峰的性格,这般欲言又止却是有些奇怪了。   乔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叶念一怔,答道,“二十九。”见到对方脸上的讶异,忙改口道,“十八了。”   乔峰点点头,道,“我虚岁三十一,是比你年长了许多。”   叶念心想,我实际可只比你小了两岁,见乔峰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道难不成他想要与段誉那般,和我结交成兄妹么?她正胡乱想着,又听乔峰道,“昨日我抱你下山后,替你洗过身子,换了身衣裳。”   叶念哽了一下,她醒来时便察觉了,却没料乔峰会直接说出来,顿了顿说道,“多谢你了。”   乔峰心道她就算不生气发火,也不该如此平静才是,不知叶念如此轻描淡写只是为了避免双方尴尬。他向来少与女人打交道,对女人并没有多么温柔有礼,对男女之防也无太多在意顾忌,昨日急于查她伤势,才看了她的身子,发现她并无什么严重外伤,却也不能再将那一身糊了血污的衣服给她穿回去,他不是黏糊不决的性子,稍一犹豫后便替她清洗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事出有因,但做过便是做过,他没解释这许多,而是正色道,“我既碰了你的身子,便会对你负责的。”   叶念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不由瞪大了眼看向他。乔峰被她瞧得难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转开眼去,说道,“我乔峰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便一定算得数。但是倘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以后便拿你当亲妹子看待,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再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叶念缓过神来,看向他道,“乔大哥,我喜欢你。”说出这话时,心里忽然有些酸软,唇边笑意一闪即没,问道,“你呢?可喜欢我么?”    乔峰听她说喜欢自己,心中莫名一跳,又听到她的问题,不由愣住了,自己……可也喜欢她么?   叶念知他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可见了他的反应,仍有些失望,笑了笑道,“我希望你是出自真心与我在一起,而并非其他,否则对你我都不公平。”   乔峰从来受人一分恩,便以十分报,叶念为他做了许多,又为他所累,他心有感恩愧疚,要说与她在一起,他并没有不愿,但要论有几分真心喜欢,他自己也说不清,又不愿拿假话骗她,想了想道,“你说得对,此事便容我想清楚再予你答复。”   叶念点头,并不急于一时,转言道,“你原本是要去止观寺中找智光大师么?”   乔峰沉眸道,“我已去过寺中了。当日智光在杏林中说我爹曾在雁门关外留下遗字,我去时,石壁上的字迹已给人铲得干净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便去找智光问清当年之事,他肯告诉我身世,却不愿吐露当年害我父母的带头大哥姓名,更以为我杀了徐长老,谭公谭婆和单正等一干知情人,竟是趁我不备,自行了断了。”言语中颇有些遗憾之意,他敬佩智光为人,即使对方不愿说,他也绝无加害之意。    叶念心想,那智光和尚还是死了,对乔峰道,“真相总会有查明的一日。至于智光,他误信江湖传言,又对那带头大哥十分有义气,心存死志,你救不得他也无需自责。”    乔峰脸上露出些冷意,道,“现在江湖上人人都道是我杀了那些人,却不知真凶另有其人,我想多半便是那夜要杀我父母师傅的黑衣人,你认为呢?”   “我也认为两者是同一人。”叶念想起原著中的情节,试探问道,“那你觉得这凶手和那带头大哥会是同一人么?”   乔峰略一沉吟,道,“那倒未必。那黑衣人言谈中对汉人十分厌恶,想来应不是汉人,而那带头大哥能够号召统领中原武林许多英雄,必是有极高的威望和地位,也绝不会是外邦人。”   叶念心底一笑,想道,这回确是没想错方向,可你也绝猜不到那真凶的身份。   “那黑衣人要害我父母师父性命,又连番作恶陷害我,想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定要将他揪出算账。那带头大哥我也不能放过,若不是他,我爹娘又怎会枉死。”乔峰眼中显出一抹痛苦之色,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布展开,正是从智光那里得来的石壁遗文拓片。   叶念摸着这粗布上的文字,默默听着乔峰详述当年之事,抬头见他眼眶微红,心中也是难受,却什么也说不得,只伸手过去覆在他掌背上。   乔峰一路下山,心中郁结难舒,此时倾述出来好过了些。他看着叶念握住自己的手掌,白皙秀长,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这种暖意沿着经脉血液似乎传进了心里,让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觉间柔和了许多。    ☆、第 25 章   两人在天台县中留了几日,待叶念休养恢复后,乔峰提出要去信阳找马夫人问出带头大哥姓名,叶念便与他一同前去。   从天台山到信阳,不下千里路程,正常赶路需得八九天的时间。两人都是惯于独行之人,这些天身边忽然多出一人,却也没有不适之处,反是相处得很是融洽。乔峰结识叶念以来,都是短暂接触,谈不上深入的交谈了解,这一路她陪伴在侧,朝夕相对,才发现她的眼界和见识并不逊于自己,上至军国大事,下至市井凡闻,总能与她畅谈说笑一番,有时两人观点不一,辩论一番,也极是痛快。乔峰隐隐觉得,与她在一起,竟比与曾经那些江湖好友一起更为舒心自在。   叶念若想交好一人,定会让其过得顺心顺意,何况她对乔峰是出自真心喜欢,自然会想法纾解他心中不快,令他过得开心些。   两人不知不觉间到了信阳。乔峰将叶念安置在客栈中,自行去找了马夫人。叶念不明白乔峰为何不让她跟着,在客栈中闲来无事,便去了附近店中查看生意。   店中伙计站在一旁,见叶念盯着账本一页,半天没有翻动,心中有些打鼓,不知是否哪里出了问题,却见她看了眼天色,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忍不住问道,“小姐,这账可是做得有何不妥?需要我将账房先生叫过来么?”   叶念看了他一眼,道,“不是这账本的问题。”缓缓走到桌前,想了想将账本合上,道,“我有些事要去办,你自去忙吧。”说着便出了门。   伙计摸不着头脑,但想着没事总是好的,收了账本便去照看生意了。   叶念思来想去,总归有些不安。一来那马夫人心思灵敏歹毒,难以应付,她担心乔峰上当吃亏,二来……那女人对乔峰的心思她可清楚得很,见乔峰只身一人,若是借机要挟引诱,以乔峰性格虽不至于与她做出什么来,却难免不让她占些小便宜去,原著中不就如此写的么。叶念撇了撇嘴,那她可不乐意。她曾暗中去过马大元家数次,这会儿熟门熟路找了去。   天色近黑,院中静静站着三人,叶念仔细一瞧,发现是三个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说话的女子,一名年轻,两名年纪稍长些,但同样是身形窈窕,面容姣好。叶念心中一转,想到这三人应是秦红棉母女和阮星竹,只是这里却没阿紫了,那丫头古灵精怪,惹是生非,没了与乔峰和阿朱的巧遇,也不知是生是死。叶念只是随意一想,便置于脑后,她性情本就几分淡漠,何况对于她不喜之人,更不会去在意关注。   乔峰正站在窗边,警觉有人来时便凝了内力在掌中,回头见了她不由很是意外。叶念轻脚走到他身边,见面前窗户木板裂开,里面的窗纸破了一条缝,不由凑近去瞧,只见满室温馨淡黄烛光,一男一女只着了贴身内衣坐在床上,浅笑轻语,情致缠绵。她只瞧了一眼便被人用手掌捂住了眼睛,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并没反抗,察觉身后人贴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莫要乱动,也别说话。”于是微微点头。   乔峰有些无奈,他不让她跟来自有道理,这马夫人是最后一个知情人,难保不会被那黑衣人所害,他明知可能被陷害也须得来查问清楚,却不愿叶念与他同担这污名,谁知她竟自己跑来了。现下屋里这光景看得他都有几分面热,又怎能让她一个小姑娘看见,但也不能将她点了穴道扔在一旁,只好将她双眼蒙住。   这种闺房秘事他本不好窥视,但想那马夫人平日在人前十分哀伤马大元去世,也总是一幅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现下却是妖娆妩媚,与一名陌生男子调情取乐,俨然另一幅面目神态,令他很是起疑。听她与那男子谈话,才知那男人竟是大理王爷段正淳,心想这二人怎会勾结到一处,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内情?因此耐心往下听去。   叶念双眼被蒙,只能耳中听声,于屋内调情轻笑之语听得十分清楚,加上此时被乔峰圈在怀里,隔着衣物便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暖和沉稳的心跳,不由心跳加速,耳根慢慢染上些淡红。   乔峰注意力放在屋内,并未察觉她的异常。那二人却只道风月缠绵,不谈正事,他逐渐不耐,又听马夫人提及幼年家事,对这女人的歹毒多了几分厌憎,正打算离开时,却见段正淳中了马夫人计谋,内力全失。那马夫人当真是心思难测,变脸极快,前一刻还柔情蜜语,后一刻就要取人性命。   乔峰略一犹豫,心想这人毕竟是段誉亲爹,自己若见死不救怎的都说不过去,便暗运劲力,无声无息在墙上穿破一洞,手掌抵住段正淳背心。   段正淳正处于生死间隙,得此强援心头大喜,顿时运气将马夫人点倒,正想大声询问道谢,却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马夫人的同伙白世镜,出声质问马夫人怎的还没解决敌人。   乔峰在窗外见到那人,一怔之后心中又惊又怒,片刻间脑中许多疑团顿时解开。叶念被他放开,抬头去看他脸色,却见他面上一动,似有所觉。   正在这时,门帘忽然被一阵劲风撩起,房内蜡烛齐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房内却隐约多了一人,只见那人挡门而立,双手下垂,一动不动的站着。叶念即使知悉情况,也被这鬼气森森的氛围唬了一跳,那马夫人顿时尖叫出声,白世镜见来人掌力极强,知其武功定是高深,不敢贸然出手,只大声喝问。   那人身形一动,只一招便制住了白世镜,白世镜心中大骇,不仅因来人武功奇高,更因这人使的招数竟是“锁喉擒拿手”,这门功夫正是马大元的家传绝技,他与马夫人合谋杀了马大元,心虚生鬼,被这人冰冷的手指在脖颈上逐渐收紧时,惊得连叫“大元兄弟,饶命!”更是将他与马夫人合谋之事抖了出来,大声忏悔。   那人静静听着,待他说完两指发力,顿时将他喉管捏碎,白世镜挣了几下,便即气绝。   乔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认出杀人者正是那夜的黑衣人,恐他接下来将马夫人也一并杀了,忙破窗冲了进去。黑衣人并不与他纠缠,只向他瞧了一眼,便飞身退了出来。   叶念见黑衣人一双冷目看向自己,心中微凛,刚退后半步,那人就一掌打了过来,她手腕轻抖露出匕首,本想叫对方避开一招,谁知那人竟直接撞了上来,她一惊之下错开刀锋,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果然见那人眼中露出些微讽刺。甫一触及掌风,她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若是被这一掌印实了,她还哪里会有命在。   乔峰见此情形,脑中嗡的一声,大声吼道,“住手!”   他声音中的惊惧恐慌黑衣人听得清楚,眉头微蹙,瞬间变掌为爪,将叶念抓在手中,向东北方向去了。乔峰见此人身法极快,再顾不得房中院内几人,忙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第 26 章   叶念被黑衣人抓到一山洞中,扔到地上时,仍是清醒的。夜凉如水,她被抓着一路急赶,犹如迎面被兜了几大盆冷水,想晕过去都难。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山壁上,眉宇间有些痛苦神色,萧远山不愧是这世界顶尖高手之一,光是掌风就远比当时黎会书那一掌厉害许多,却不知也因黎会书的目的并非要她死,而萧远山刚才那一掌却是存了杀意,若不是因为乔峰那一声大吼,她早没命了。   黑衣人带着面罩,只一双冷眼瞧着她问道,“你为何三番两次坏我的事?”   叶念道,“我并非要与你作对,只是不想见萧大哥被人冤枉陷害。”   黑衣人眉峰一动,道,“你叫他什么?”   叶念淡淡一笑,牵扯出些痛意,缓了缓,道,“他对我说,他亲生父亲姓萧,他自然也姓萧,我不叫他萧大哥又叫他什么?”   黑衣人出神一阵,眉宇间恢复了冷漠,“你且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我要杀乔三槐夫妇和少林玄苦,竟先一步置下了陷阱?”他所谋之事只在心中,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这少女究竟何以得知。   “你早知是我坏了你的计划,为何早些不动手,偏今日要杀我?”   “杀你只是小事,今日不过顺手而为。”黑衣人俯下身子,眼中寒意闪过,“你记着,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近看时,黑衣人的眼睛与乔峰一般幽黑深邃,只是眼角有着几道清晰的纹路,显是上了岁数。叶念正出神间,耳中一声骨骼脆响,肩膀处猛地剧痛,竟是一只胳膊被黑衣人卸了下来。   叶念猝不及防,痛哼出声,背后顿时冒了些冷汗出来,心道这萧爸爸也忒么凶残了!   冰冷的手指搭在颈上脉搏跳动之处,黑衣人威胁道,“你若再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下次断送的,就是你自己的小命。”   叶念苍白的唇角扯出抹笑,道,“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中要多许多,你想让我从何讲起啊,萧伯父?”眼见萧远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冷漠以外的神色,叶念不由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得意来。   “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萧远山震惊过后,眼中再一次显露出杀意。忽然微微偏过头,听到洞外萧峰的啸声由远及近,暗道这小子的速度倒比上次快了不少,回头瞧叶念时,眼中杀意退去了些。   叶念也听到了萧峰的声音,对萧远山道,“萧伯父,此间说来话长,我过些时日去少林寺找你,到时再详细说来,可好?”   萧远山眼神微紧,暗道她竟连自己落脚处都一清二楚,实是怪异之极。伸手朝她胳膊探去,却被她躲开,不由嗤笑一声,缩回手道,“你去少林寺中寻我,不若直接去通报方丈好了。”另说了个地名给她,约好了时日,便转身离开了。   叶念松了口气,胳膊和胸口泛起疼来,忍了忍喊道,“萧大哥,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虽小,但萧峰内功深厚,耳聪目明,寻声几大步便找了过来,见她无甚大碍,终是放下了心。摸了摸她的胳膊道,“那黑衣人抓了你走,可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问我为何要与他作对。”顿了顿说道,“他没杀我,是因为你。”   “因为我?”萧峰很是意外,手下丝毫没有停顿,一拉一拨将叶念胳膊接了回去,他说话本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叫她不要太过紧张害怕,听了这话忍不住道,“那人毫没来由的要杀我身边亲人,我刚才生怕他连你也杀了,一路提心吊胆赶来,你却说他不杀你是因为我,这如何可能?”   叶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耳中听他如此担心自己,又很是开心,压了压嘴角的弧度,略略正色道,“他先前本可干脆的杀掉白世镜,却先留他活口说出他与马夫人合谋杀掉马大元,陷害你之事,以他的武功不可能没察觉你也在场,那些话分明是说与你听的,好叫你知道自己是被何人冤枉陷害。”   萧峰凝神思索,道,“他一时害我,一时帮我,却是为何?”   叶念想起萧远山这一生,也甚是凄惨苦楚,丧妻失儿以来,独自熬过了这些岁月,被仇恨扭曲了心态也在常理之中。   萧峰轻叹道,“罢了,你没事便好,这些事留待日后再说。我们先回去,我还须去向那马夫人问个清楚。”   叶念刚动身子,内脏顿时火烧火燎般疼痛,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些血丝来。萧峰面色一变,拿住她的脉搏查探后扶她坐了下来,安慰道,“没事,只是轻伤。”说着盘腿坐在她身后,手掌抵在她背心,将内力送了过去。   叶念只觉一股暖流在体内经脉中游走,疼痛缓解许多,但这真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心想以自己的体质不知要耗费对方多少内力,回头道,“萧大哥,我体内容纳不下内力存在,你别白费力气了,这伤既不重,我自己慢慢养着就是。”   萧峰也察觉对方体质的特殊,略有些讶异,但让他置之不理又如何可能,笑道,“这内伤恢复起来极慢,你年纪尚轻,若是留下病根可就麻烦了,我不过是多花些时间内力罢了,没什么要紧。”   叶念再说便是见外了,于是点了点头。   山洞阴寒,叶念静坐片刻便受不住这冷意,只咬牙忍着,身子却忍不住微微发抖。萧峰察觉后,略微侧身挡住风口,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将她侧着拉进自己怀里,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抵在她背后输送内力。   叶念抬眼看他,萧峰也正低头,棱角分明的唇边带了一道笑弧,道,“别多想,闭上眼慢慢调息。”   叶念垂眸,手指缠上他的衣带。萧峰看似粗豪,实则心细,他没骗她说喜欢,却将他的体贴关心带进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当中,这样的人她了解一分,便会多喜欢一分,又如何能够放手。   两人天明时才回到马家,院中三名女子已经不见踪影,进到屋内,见白世镜尸身仍倒在门边,段正淳人已不在,炕边仰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半裸女人,双眸圆睁,人却已经死了,正是马夫人。   萧峰瞧出她是心脏被细剑刺破,失血过多而死,想起昨日院中有个女人便是身配这样的细剑兵刃,定是她穴道自行解开后进屋杀了人,他脑子里下意识的推理分析,实际并不在意这许多,只是心中泛凉,说不出的郁闷沮丧,这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他可如何去寻得仇人?   叶念冷眼瞧着马夫人的尸身,心想这世她没遇着阿紫,如此轻易死了倒真是她的福气。   萧峰沉默半晌,道,“小念,如今这世上再没人知道那带头大哥的身份,我可能……永远也报不了仇了。”   叶念见他一脸黯然,心里翻过许多话,却不能讲出来,只过去拉住他的手道,“往后的事,我们谁也说不准,或许柳暗花明也不一定。”略一停顿后又道,“这里离乔伯父伯母住处不过两三天路程,我们不如过去看望他们二老,可好?”   萧峰听她提起养父母,勉强提起些精神来。当下两人出门转向东南,三日后来到登封市中,叶念陪着萧峰与乔三槐夫妇住了几日,见萧峰心情平复许多,便提出生意上有些事要照料,先行离开了。   她出门后径向东行,半天后到得一座无名山下,在山下住了一晚,第二天晨起便去爬山,至山腰时见到一小瀑布,她转眼见到旁边的凉亭,便走了过去,亭中坐着一黑衣僧人,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她。    ☆、第 27 章   叶念见到这人面目,心中一震,只见他面容五官与萧峰一般无二,只是虬髯丛生,两鬓斑白,眉宇间少了萧峰的温和爽朗,多了几分沧桑沉郁。   萧远山见了她的反应,哂笑道,“你既知我的身份,何以还如此吃惊?”   叶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道,“晚辈失态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与萧大哥的相貌如此相像。”再者,她也讶于对方会以真面目见她。   “我与他本是亲生父子,长得像又有什么奇怪?”萧远山哼了一声,道,“你果真只身前来,不怕我杀了你么?”   叶念淡淡一笑道,“萧前辈若想杀我,何需定下时间地点。”   萧远山看了她一眼,“我且听你要说些什么,再决定杀你不杀。”   叶念道,“前些时日,萧大哥去天台山,智光将当年关外石壁上的文字拓片交于萧大哥看过,萧大哥伤心难过,一心想要找出带头大哥下落,替双亲报仇,却不知留下绝笔的生父跳崖未死,在少林寺中一藏三十余年,是为复仇。”   萧远山道,“你既知道,如何不告诉他?”   叶念反问,“萧前辈又为何不对他说?”   萧远山蹙眉,颇为不耐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叶念点头,“是了,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我知道你要杀萧大哥的养父母和师傅,也知道你要杀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人,可我却不曾插手后者之事,萧前辈知道其中原因么?”   萧远山冷声道,“当年参与雁门关一战的所有人都该死,谁若阻挠我便杀了谁!”   “那些人该死,但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呢,他们也该死么?”   “乔氏夫妇冒充峰儿父母,夺我天伦之乐,又不告知他真相,岂非该死?少林寺中的和尚个个假仁假义,佛口蛇心,那玄苦又怎会好心教授峰儿武功,定是另有所图,一样该死!”   叶念听他振振有词,默然想道,他将仇恨怒火积于心底三十年,心态早已扭曲,对乔氏夫妇只有嫉恨,没有半点感恩,玄苦是“带头大哥”玄慈的师弟,他恐怕只欲除之而后快,又哪里能见到半分好。缓缓道,“即使你要杀他们,又为何非要推到萧大哥头上,让他遭受唾骂折辱?”   萧远山这时却是沉默了一阵,眼中微起波澜,道,“我若不如此做,他又怎能下定决心,与中原武林人为敌?”   叶念听他如此说,心底蓦地一寒,道,“原来你是不信他。我明白了,他年幼时你想着复仇,不便带他,于是眼见他交由汉人抚养,他成年后你不与他相认,却是怕他留恋名利地位,因此要先迫得他走投无路,届时再出来与他相认,他自会与你同仇敌忾。”忍不住摇头道,“你竟是一点也未替他想过。”   “你想说这都是我的错责么?”萧远山面色阴沉道,“这世间并非没有错,便不用遭受痛苦,否则我萧远山又何至于沦落至今日!他萧峰既是我萧远山的儿子,便是生来就注定了有此担当和磨难!”   叶念知道两人角度不同,心态不同,根本无从谈到一处,也不继续与他争辩,另道,“萧前辈,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萧远山原本也是一性情爽朗的汉子,经历人生剧变后又独自过了这些年,性子逐渐暴戾,先前肯于叶念谈些话,不过因为胸中压抑许久无处倾述,现在话不投机已起杀意,闻言按捺道,“什么交易?”   叶念道,“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虽是少林玄慈带头所为,但究其主因,却是那假传信息,挑拨生祸之人,你说这话有理没有?”   萧远山心中一凛,这道理他何尝不知,但那假传音讯之人只有玄慈一人知道,他曾耗费数年多方打探,却始终无果。难道这女子竟然知道?不由问道,“你知那人是谁?”   “我若不知就不会提起这事来。”叶念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便是我要与萧前辈做的交易了,我告诉你此人身份来历,你须应承晚辈两个请求。”   萧远山目光灼灼,周身寒意涌动,“你居然敢以此要挟?就不怕我再折了你另一只胳膊么?”   叶念闻言,顿觉肩头一阵酸痛,嘴上却道,“不敢,只是萧前辈若不肯应允,那即便折了我的两只胳膊,我也绝不会开口。”   萧远山见她目光明澈坚毅,丝毫无惧,敛了些气势道,“你要我答应哪两件事?”   叶念道,“请萧前辈放过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大师,不要再去害他们性命。再者,在你决定对付玄慈前,不要与萧大哥相认。”   萧远山冷哼一声,“我父子二人何时相认,轮得到你来多嘴么?”   叶念想了想,道,“萧前辈说得是,那请你暂时不要告诉他带头大哥的身份。”   萧远山向她打量几眼,道,“这两件事我应下了,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叶念见他应承得如此爽快,说道,“我信萧前辈是说话算数之人。”微一停顿后续道,“那假传讯息之人就是慕容博。”   萧远山只是听说过此人,怔道,“我与他毫不相识,他为何要害我?”   叶念道,“他并非与你有私人仇怨。他本是鲜卑帝王后裔,一心复国,见宋辽兵戎不兴,无机可乘,便有意挑事。他知你是辽国萧皇后属珊大帐的亲军总教头,又是主和一派,致力宋辽睦邻修好,便假传音讯,借你挑起宋辽武人大斗,他便可从中窥机取利。”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萧远山愣了片刻,大怒道,“这人用心居然如此歹毒阴险!”一掌下去,将石桌一角打得粉碎,向叶念道,“那慕容博如今身在何处?!”   叶念见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虽知他的怒气不是冲向自己,也不免几分胆寒,道,“慕容博事发之后诈死,几十年来未曾有人知其下落。”   萧远山问道,“你也不知?”   叶念摇头道,“不知。”心想自己若是提前了这两死敌的见面时间,剧情人物扫地僧又未及时出现,后果实是难料,便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但见对方眼中杀意涌动,怕他一怒之下动动手指捏死自己,心思转动间说道,“但那人会在少林寺今年举办的武林大会中出现,到时你自能寻得他报仇。”   “你果然知道得不少。”萧远山语气一转,森然道,“不过我不信你料事如神,你究竟是从何知悉这些事情?”   “事情本身的真实性难道不比我如何得知更为重要么?”叶念道,“从登封市伊始,我所说所为可出过差错?”   萧远山半晌不语,忽而盯着她道,“你说我为何杀了其余人,却唯独留下玄慈?”   叶念见他说这话时面无异色,声音平静,身子却莫名起了一层寒意,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一般,稍有不对便会身首异处。她暗地里吸了口气,压下心中这种感觉,说道,“他是带头之人,你自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萧远山追问道,“那我要如何对付他?”   叶念此时已是不得不答,“你已经掌握了他的把柄,待得武林大会时便要当众说出,让他身败名裂,想他一得道高僧,到头来名誉尽毁,受到世人不耻唾骂,更会连累少林百年清誉,如此岂不比一掌杀了他更加痛快。”   萧远山嘴角边缓缓拉起一道弧度,忽然放声长笑,半晌低头道,“原来你竟如此爱护峰儿。”   叶念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既知萧远山要如何对付玄慈,自不会让萧峰事先得知带头大哥身份,否则他急于报仇,先下手杀了玄慈,不仅会沾惹上少林一大强敌,更会引起中原武林人士群起围杀。萧远山显然也是想通了此节,才如此说。   叶念坦然道,“我喜欢他,自会护着他。”   萧远山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忽的浮现出一张熟悉的女子脸庞,那张脸并没有如此张扬的神色和明锐的眼,却有着温柔缱绻的笑意。刻意封存多年的记忆被翻开,不再撕心裂肺,却是钝痛入骨。   眼底伤痛落下,仍是一片冷郁。萧远山道,“你方才说得确是不错,我姑且信你有几分本事,但倘若等到那一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不管你与峰儿是何关系,必定亲手取你性命。”    ☆、第 28 章   事既已了,叶念当即下得山来,已是日影西斜。   她走进镇上一家酒楼中,点了些饭菜,等待时从门外走进两人来,见那两人卷发深目,似不是中原人士,她只扫了一眼便挪开视线。那二人在她身侧后方一桌坐下,说话间掺杂了些西域口音。   其中穿灰衣的道,“这回大师兄可要倒大霉了,我看师傅就算不杀了他,也要将他废了逐出门去。”语气中颇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你怎的还叫他大师兄。”穿紫衣的哼了一声道,“摘星子平日里自觉辈分最高,便不可一世,处处压我们一头,我早就瞧不惯他了。这次派中三宝之一的神木王鼎被阿紫盗去,师傅大发雷霆,他主动提出前去追回,可不是想在师傅面前邀功么?哼,结果不仅宝物没有要回来,还被阿紫打成了残废,现在更是劳得师傅他老人家亲自来寻,可不是活该么!师傅最不喜无用之人,迟早会料理了他。”   想起师傅料理人的手段,灰衣人打了个颤,心想若换成了自己,还不如死在外面爽快,叹了一声道,“摘星子的功夫比阿紫要高出许多,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会被阿紫伤成这幅模样?”   紫衣人瞅了他一眼,道,“阿紫那丫头武功不高,心思可古怪灵活得紧,又十分心狠手辣,想是用什么法子先诱哄得摘星子放松警惕,再伺机暗算了他。”   “说得有理。”灰衣人点头道,“不过摘星子平日里也甚是奸诈警惕,怎会轻易上了她的当?”   “你怎的就不会自己动脑子想想,什么都要来问我。”紫衣人语气不耐,脸上却露出两分得色来,说道,“那丫头虽然毒辣,但样貌身材却还是不错的,想必是以色诱之,才让摘星子吃了大亏。”   灰衣人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道,“那你猜摘星子得手没,倘若没有,这亏可吃得大了。”   这两人说话肆无忌惮,丝毫没有压低声音,叶念在前面听得清楚,心想原来阿紫还是脱了身,丁春秋已到了中原。想了一想即便放下,并没放在心上。这时又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进来,叶念抬头,发现是一个年轻和尚与一个武人。   年轻和尚被武人揪着衣领拖拽进来,口中一径分辩道,“施主,你误会了,小僧从未见过乔施主,又怎会与他勾结呢?”    那武人身量颇高,低头喝道,“你不认识乔峰,为何向我打探他的下落?难道还是要去寻他替武林除害不成?”   “那更是没有。”年轻和尚忙双手连摆,道,“小僧武力低微,哪里会是乔施主的对手,不过是奉了师命……”   武人不耐烦听他说完,道,“他不过是一番狗,你称他什么施主,我瞧你分明是认得他,与他有所勾结!”   年轻和尚喏喏道,“你……你怎的如此不讲道理。”   “你敢说我不讲理?!”武人作势要打,见和尚害怕的抬手捂住头脸,嗤笑一声,拖着他往前走,说道,“待我用过饭再慢慢审理你,你给我老实呆着,别想跑了。”心道今日心情不好,正好拿这和尚撒气。   叶念待武人路过时,伸脚在长凳上一踢,那武人不防被绊了一下,顿时向前摔倒,正好撞到那两名星宿弟子桌上。年轻和尚本也被带着向前跌倒,中途却被一只手捞了起来,回头去看,见是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有些局促的双手合十道,“多谢施主援手。”   那边武人和星宿弟子起了争吵,两边都不是善茬,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星宿弟子擅长使毒,几招便让那武人面色泛黑,倒地不起。同时口中大声吹捧歌颂起星宿门派来。   两方动手时,酒楼里的客人便纷纷往外逃了去,叶念见年轻和尚不仅不走,还口出劝解,忙一把拽住他往外拖。到得门口时,年轻和尚稳住身子,问道,“施主,方才你为何要将那名施主绊倒?”   叶念道,“你再嚷大声些,让他们听到,正好将我一起杀了么?”   和尚忙闭了嘴,眼中却仍有些不赞同。   叶念也不管他,带他另找了处说话的地方坐下,问道,“你找乔峰做什么?”   那和尚有几分傻气,也不知反问,老实答道,“我寺要召开武林大会,想要请乔施主前去,小僧是想寻他送英雄帖的。”   “原来你是少林寺中的弟子么?”叶念点头道,“你方才怎会去向那人打听?”   和尚道,“小僧方才听到他在与旁人谈论乔施主,所以才上前去打听,谁知他竟一口咬定小僧与乔施主有所勾结,还揪住小僧不放。”   叶念心想那人口中定是无甚好话,这等无事生非,乱嚼口舌的江湖人倒是死一个少一个。又对和尚的逻辑不甚了解,问道,“你就因为他说起乔峰,便去向他打听么?”   和尚赧然道,“小僧自知愚笨,却也是无法可想。师傅吩咐了十张英雄帖,说送完即刻回寺,不可耽搁,小僧已经下山一个多月了,却还未找到乔施主,实在是……实在是心急如焚,这才病急乱投医。”   叶念有些好笑,心想这和尚的师傅大约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否则怎会派了他下山给萧大哥送贴,却不知萧峰的英雄帖原是派了别人去送,却推到了他头上。他不解释只因不愿说门中师兄弟的不是,倒是个老实好心人。   “我认得他,你把帖子给我,我替你转交他。”叶念道。   和尚打量她几眼,犹疑道,“你认得乔施主,是真的么?”   叶念正色道,“当然,我刚才救了你,又怎么会骗你?”   和尚也没想这道理通是不通,点了点头道,“嗯,好像有些道理,好罢,小僧相信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   叶念压住唇边的笑,接过来看,帖上是玄慈的落笔,前面是些客气言语,后面是“请诸位目睹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风范”,不由沉吟,这里的姑苏慕容,不知指的是慕容复还是慕容博,毕竟玄慈知道慕容博未死,而是藏身于少林寺中,当年参与雁门关一战的数人接连被杀,均是武功极高者所为,他既知凶手并非萧峰,难免不会怀疑到慕容博头上,从而在武林大会上揭开当年的事情真相。若是想简单些,也未必不是指的慕容复,萧峰虽已为他澄清过,但玄慈也许不信,要与慕容复当面对质。   心思转了几转,叶念收起名帖道,“小师傅放心,这英雄帖我会送到乔峰手上。”   和尚如释重负,露出些笑,起身合十道,“小僧虚竹多谢施主了。”   叶念闻言一怔,瞪向他道,“你说你叫什么?”   虚竹愣了愣,小声道,“小僧法号虚竹,这……有何不妥么?”   叶念方才并没注意他的容貌,此时朝他一打量,见他浓眉大眼,鼻梁扁塌,嘴唇微厚,确实符合书中角色描写,不由笑了一笑,心道这人长相老实,那无崖子却嫌他太丑,实在是要求太高了些。   “并无不妥,这名字取得甚好。”叶念笑道,“虚竹师傅,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虚竹只摇头道不敢当。    ☆、第 29 章   叶念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时回到了登封落脚处。萧峰此时不在宅中,侍女呈上一张大红名帖,说是店中送来的。   叶念心想大约是商会中的来往,接过看时却一愣,只见上面写着“苏星河奉请天下精通棋艺才俊,驾临河南擂鼓山天聋地哑谷一叙。”下面落有具体日期,正是半月后。细问时,侍女转述店中伙计的话,说是有一人到店中询问是否嘲风商会,请将名帖转交乔峰乔大侠,那人既聋又哑,在纸上写下这两句话,留下帖子便走了。   叶念心想,聚贤庄一场英雄会叫许多武林人士知道了自己,那苏星河寻不到萧峰,就找上了商社,倒比少林寺那群和尚聪明些,想着便将名帖收了起来。   她陪着乔三槐夫妇坐了一阵,萧峰从外间回来,原来是去少林寺中看望恩师玄苦了,他见到叶念,笑问道,“不说要七八日么,怎的提前回来了?”   叶念道,“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就早回来了。”又问萧峰用过午饭没。萧峰这几日在爹娘眼皮子底下放不开喝酒,早有些馋了,闻言便提议到外面酒楼中吃饭。   叶念知他心思,小声道,“二老都用过饭了,我们自去饭厅用饭,我可带了好酒回来。”   萧峰眼睛一亮,道,“我酒量可大。”   叶念见他神色,笑眯眯道,“管饱。”   两人辞过二老,并肩朝外走去。乔夫人在背后瞧着二人有说有笑出了院子,脸上露出些笑,对乔三槐道,“峰儿今天可很是高兴。”   乔三槐正在给院边上一株小苗浇水,闻言道,“我怎么没瞧出来,不是跟往日里一样的么。你过来瞧瞧我这枣树,长得怎么样?”   乔夫人瞪向他道,“你尽捣鼓些无用的事物,这可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你怎的一点都不关心?”   “什么终身大事?”乔三槐回头,反应了一会儿,笑道,“偏你想得多,峰儿这么大了,也是个有主意的,你可别跟中间瞎搅合。”   乔夫人道,“我这个当娘的不操心难道还指望你么?”   乔三槐道,“你忘了他六岁过生时的事了?”那年萧峰说想要把木剑,乔夫人却觉得他年岁尚小不肯买给他,只买了市面上其他男孩喜欢的玩意给他,年幼的萧峰一字未发的收下了,却从未碰过一次,直到几年后乔夫人收拾破烂才给扔了。   乔夫人心想,峰儿性子看似随和,其实是有几分执拗,认准的不会变,勉强的也绝不会接受。轻叹一声有几分幽怨的看向乔三槐,觉得他坏了自己的心情,不甘心的走过去道,“别只顾着浇你那几根破苗,给那些花儿也浇浇水。”   叶念让下人摆好酒菜,与萧峰一同坐下。萧峰几碗酒下肚,对她道,“这几日我爹娘说起要回山上去住,我不知该如何同他们说。诶,可惜那黑衣人武功高强,神出鬼没,想要抓住他实是困难。”   叶念已与萧远山达成协议,她相信对方性子虽有些扭曲,却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否则也不会冒险去见他。乔氏夫妇要回山中居住也无不可,只是却不好同萧峰解释。她想了想,知道萧峰不是擅长说谎之人,于是道,“萧大哥,此事你无需担心,我去向伯父伯母说,定能让他们安心留在这里。至于黑衣人的事,咱们再想法子解决,他针对你总是有所目的,不可能隐藏一辈子,他但凡有所动作,总会露出破绽的。”    萧峰心想这话有理,又知她能言善道,比自己会说话许多,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又要叨扰你一阵子了。”   叶念道,“你我何需如此客气。”   萧峰看着她,心中涌起些暖意,笑道,“你说得是,是我见外了。”   叶念也是一笑,取出两张名帖递给他,向他解释了由来。萧峰将两张帖子轮流看过,略一沉吟后道,“这场武林大会针对慕容一氏,看来玄慈方丈还是怀疑慕容复杀了玄悲大师。”   叶念道,“玄悲大师德高望重,极是受人尊敬爱戴,玄慈作为少林寺方丈,无论他信与不信,都须公开予底下人和江湖同道一个明确的交代。”   萧峰道,“正是。”暗道自己现已被中原武林所排斥,少林寺还邀他前去多半是为作证,只是不知自己的证言是否有人相信。   叶念见他将另一张名帖放在一侧,不由凑过去伸指点了点问道,“这棋局之约你去么?”   萧峰回过神道,“我棋艺拙劣,也不知这从聪辩先生为何会邀我去参加棋会。”他素来不爱这类风雅之物,说棋艺拙劣倒不是自谦。   叶念问道,“帖子上不是写的苏星河么,你怎么说‘聪辩先生’?”   萧峰想叶念不清楚武林中事,对她解释道,“这苏星河自称聪辩先生,就是聋哑先生之意,他虽身有残疾,但据说武功甚高。”   叶念于这些细节记得不清,闻言点头,心道此人可既不聋也不哑,不过受了丁春秋的胁迫,忍辱偷生,装聋作哑罢了,这次广发帖子,是为替师傅无崖子寻亲传弟子,想到这里她不由心中微动,逍遥派掌门人的身份她不稀罕,可无崖子七十年的深厚修为却是个诱惑,她体质异常无法修习内力,但如能得无崖子强行将内力灌入,或能有所不同。她以前并不强求这些,但连番生死握在他人手中,由不得她不暗自生恼。    萧峰心中并不想去,见她似有意动,问道,“你想去么?”   叶念看了他一眼,笑笑说,“我对下棋有些兴趣,想来这次去的高手不少,倒想去见识一番。”   萧峰暗道两人相识以来,她从未向自己要求过什么,如今想去参加个棋会又有什么难了,自己陪她去一趟就是,于是笑道,“武林大会时日尚早,你既对这棋会有兴趣,咱们便先去瞧瞧。”   叶念笑着应下。   棋局设在擂鼓山,擂鼓山在嵩县之南,屈原岗的东北,离登封市算不得远。二人不急赶路,一路走停闲谈,竟也半月后才到得山下,山中竹荫森森,景色清幽,叶念开始还颇有几分兴致,但越往上走,山道越是陡峭难行。萧峰伸手过来握住她,笑道,“我带你走。”足尖在地上一点,带着叶念朝前掠去。他的轻功极好,顷刻间便出了竹林,进到一山谷中,谷中遍布松树,山风过去,松声若涛,便是聋哑谷了。   叶念方才被他牵着,只觉身轻如燕,在山道中足不沾地宛如御风飘浮,体验甚是奇妙,不由转头对他一笑,脸上有些兴奋之意。   萧峰难得见她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神情来,有几分好笑,松开手道,“去看看罢。”   两人往前走了一阵,见到三间木屋,屋前站着几拨人,隐有喧闹骂声传了过来,不由对视一眼,均是有些奇怪。    ☆、第 30 章   东北角上约莫二十余人,有人手拿锣鼓乐器,有的执着长幡锦旗,上绣着“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等字样,当前是个身材高大,童颜鹤发的老翁,正是丁春秋。他手中摇着一柄鹅毛扇,脸上几分倨傲神色道,“你们谁若不服老夫在此,尽管站出来说话,让我瞧瞧他有什么本事叫我离开。”   他这话是对着一群江湖人士说的,他心狠手辣,善于用毒,化功大法以毒化人内力,武林中人对他不耻痛恨,事以先前见了他来,便有人口出不逊,呼他离开。他最爱别人阿谀奉承,听得不恭言语心中记恨,见没人敢站出来说话,冷冷一笑,视线朝着刚才叫嚷得厉害的一人看去,那人顿时仰天倒了下去,面色发黑,转瞬没了气息。   人群一惊,又有几人悄无声息倒了下去,顿时惊慌骚动起来,“哗啦”散开一片,有人大叫“星宿老怪使邪术啦!”,有的高喊“咱们一起上,跟他拼啦!”喊话者接二连三倒下,再也无人敢出声,纷纷转头向一旁看去。   树下坐着一名干瘦老者,正在与人对弈。他对面坐着一年轻公子,有些不安的小声道,“那边有人死了。”   这两人正是苏星河与段誉。苏星河眼皮都未掀动一下,只道,“段公子,请专注棋局,旁事莫理。”   段誉眼见不停有人死去,哪里还能集中注意力,心中有些不满对方的冷漠,手指摩挲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   丁春秋瞧在眼里,更是得意,说道,“你们都别指望他啦,他今日自毁誓言,我念在同门之谊,让他先与人对完棋再找他算账,他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本事来救你们?”说着抚须一笑,羽扇微摇间又有几人倒下。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鼓吹拍马之声。   段誉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道,“老先生,你就这般看着他杀人么?”   苏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他们自要去招惹那人,与我有何关系。”今日丁春秋找上门来,他自知不是对手,已无退路,当前头等大事便是完成师傅的心愿。那些江湖人无事生非,是死是活他无心理会,也无能力理会得。   “阿弥陀佛!”少林寺玄难及门中一众弟子,还有苏星河门下几名徒弟包括薛神医薛慕华也在场,见状只能摇头,他们在山下时被丁春秋毒功打伤,失了内力被擒上来,更是无能力救人。   旁侧树下还站着两人,却是好整以暇的看戏模样,一身形瘦高,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人道,“老三,我说有热闹瞧可没骗你吧,老大和老二不信我,慢慢上得山来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另一个人头大眼小,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瞧那人武功稀松平常得很,要让我岳老二上啊,我‘咔擦’一剪刀下去,就能把他剪成两半。”   云中鹤瞥了他一眼道,“你上去剪一个我瞧瞧。”   岳老三大声道,“你让我去我便去么?那些江湖中人的死活跟我又没半点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救他们!”说话时眼睛看了过去,忽然“哎”了一声,叫道,“不好,那小子多管闲事,一会儿可要死了!”   段誉气愤苏星河的见死不救,转身对丁春秋喊道,“你住手!休要再伤人性命!”他身后朱丹臣四名侍卫知他热心管闲事,又不掂量自己斤两的性格,无奈之下只能挺身护住他,凝神戒备。   丁春秋白色长眉微一抖动,扭头看向他,忽的笑了一笑。   段誉只觉后领一紧便被人提了起来,一道人影从旁闪过,劲风刮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再睁开时,便看到萧峰站在他身前,大喜道,“大哥,你也来啦!”   萧峰侧头道,“此人擅长使毒,你们小心些。”   朱丹臣几人见他到来,均是面露喜色,简单见礼后到了段誉身侧防护。    段誉道,“大哥,我方才见他取人性命时动也未动,还道是何妖法,原来却是下毒么?”   萧峰唇边露出抹冷笑,道,“甚么妖法?他不过是袍中藏有毒粉,挥动羽扇时衣袖扬起,暗运内力将毒送出罢了。”他眼力极好,方才瞧得清楚,救段誉时一掌将毒风送回,那丁春秋虽不至于中了自己的毒,却也有几分狼狈,冲他喝问道,“你是何人,胆敢插手我星宿派之事?”    萧峰道,“原来你便是丁春秋,难怪出手如此狠毒!”   玄难在一旁道,“乔施主需多加提防,此人不仅擅长使毒,也浑身是毒,你万不可与他有身体接触,否则便会同老衲等人一般中他暗算,内力尽失。”   丁春秋袖袍一拂,一点碧光射向玄难,去速极快,却被萧峰一掌挡开。冷哼道,“看你能救得几人。”说话间袖间连续数点碧光射向人群,就听嗤地几声响,顿时几人身上衣服着火,哀呼惨号,满地打滚。原来那碧光竟是磷火,扑之不灭,几瞬间烧不死人,也将人烧得半死不活。   丁春秋身后弟子顿时鼓乐吹颂,极是欢乐,于这人间惨景丝毫不见。   萧峰瞧得心头火起,身形一动向着丁春秋攻去,他身法拳脚极快,只逼得丁春秋不断后退,丁春秋一身剧毒本无所惧,但觉劲风刮脸生疼,便知这拳脚中蕴含了极强的内力劲道,又哪里敢硬接。   他躲闪时身形颇为狼狈,听见身后弟子呐喊助威声越小,心内羞怒,见萧峰当胸一拳击来,心中一喜,想着正好叫他尝尝化功大法的厉害,便也平伸出一掌,只待两人拳掌对上,立时就要将对方内力化去,却见萧峰黑眉冷目,带着几分讽刺,不由心中一凛,就见萧峰忽地左掌推右拳,顿觉一股刚猛至极的气劲冲撞过来,蛮横侵入体内,脏内剧痛之下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人也直直倒飞出去。落地后爬起,身子晃了两晃,戒备望向萧峰道,“你使的是何招数?”   萧峰倒没乘胜追击,只垂手立道,“降龙十八掌。”这一套掌法本是武学中的巅峰绝诣,至刚至坚,威力极大。萧峰更是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武学天赋,习得这套掌法以来,去繁就简,择其精要,更添其威力。他方才将掌法融入拳法中,气劲破体而出,根本无须同丁春秋接触,因此让对方算盘落了空。   旁观众人见萧峰心思粗中有细,掌力十分惊人厉害,几乎就要出口喝采,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名声,才又生生止住。   丁春秋知道降龙十八掌是丐帮帮主的传承绝学,暗道这人竟就是乔峰么,怎的如此厉害。但他一向只得别人拍马吹赞,绝不愿去称赞他人。他来中原有些时日,对江湖传闻已有耳闻,口中哼道,“你并非宋人,有何资格来管这中原武林的闲事。”又对玄难等人嘲讽道,“你们羞也不羞,竟让一契丹人来替你们出头。”   “丁春秋,难不成做你的对手还要看身份地位?如此,不如我们在场众人都将生辰八字交予你,你先推算一番,看谁最适合做你的对手,不是更妙?”叶念冷笑道,“你若败了不服大可重新打过,一大把年纪却说出这等幼稚挑拨的话来,也不怕被人耻笑。”   丁春秋面皮狠抽两下,冲着叶念怒目而视。   萧峰道,“我生平最恨的便是你这等使旁门左道害人,心术不正之人,不论我是契丹人或汉人,都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丁春秋仰头笑了两声,面上闪过一丝微颤,袖中忽然一缕碧光疾射向叶念,这一变故来得突然,众人中不禁有人惊呼出声。萧峰早已暗中防备,一把将叶念揽了,反手拍出一掌,将那绿光远远弹开,落在无人草丛中,顿时升起一篷磷火来。眼中微寒,去看那丁春秋时,却见他身形展开,已向远处逃去,竟是丝毫不理会门下弟子死活,口中大声道,“乔峰,我刚才一时不察被你所伤,日后定当百倍回报!”他方才被萧峰一掌重伤,此刻维持正常气息说话都是勉强,心中虽然羞愤不甘,却还如何能动手,只得放出两句狠话遁走,以免留下出丑。   萧峰也不去管他,低头向叶念道,“你没事吧?”   叶念摇头道,“没事。”刚才虽惊了一下,却知道有他在,自己不会有事,否则也不会不知死活去激怒丁春秋。   玄难等人方才被丁春秋说得尴尬,现下这么一搅合,也就略去不提,只对萧峰道谢几声。薛慕华本对萧峰印象颇坏,加之聚贤庄一事令他颜面大失,更是心生芥蒂,现下萧峰救了他们一干人等,更是化解了聋哑谷今日大劫,他心存感激,道谢倒是十分真诚。   萧峰回了礼,对玄难道,“玄难大师,刚才多谢你出言提醒。我如今不姓乔,却是姓萧了。”   众人知道这是他确认了自己契丹人的身份,面色微变,嘴上却是只字不提,只是改了称呼。   叶念瞧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段誉过来道,“叶姑娘,可有段时间没见了,你是跟大哥一块儿来的么?”   叶念道,“是啊,段公子,你是几时到的?”   段誉道,“我早就到河南了,不过先去了洛阳一趟,我爹他亲眼见到丐帮长老白世镜逝世经过,写下书信让我带给丐帮首脑人物,省得他们又冤枉了大哥,谁知我去到他们洛阳总舵,并没甚么能做得主的人在……”说到这里时他想起那些丐帮弟子言辞闪烁,似有几分怪异,不过他对不在意的事向来不深究,念头一闪而过,又道,“我留了几日,仍没见到甚么人,只能将信函交了一名弟子,嘱咐他须得转交帮中长老,此事事关重大,想必他不敢隐没。”   叶念暗道全冠清不在丐帮,应该无人使坏,即使还有人做什么小动作,也非甚么要紧的事,笑道,“段王爷有心了。”   那边丁春秋一走,他门下之人最会见风使舵,转而对萧峰及在场众人大肆吹捧,又将丁春秋贬得一文不值,听得所有人都是眉头大皱。   萧峰也极是厌恶,取他们性命都懒得动手,只冷冷道,“滚。”   那群人便连滚带爬的去了,一场闹剧方歇。    ☆、第 31 章   旁边两大恶人面面相觑,云中鹤道,“你不是要收拾那丫头么,怎的不去了?”原来方才岳老三见到叶念时,便认出她是那日天宁寺中救了丐帮去的人,嚷着那丫头却不肯救自己这方,害他们在地上坐了老半天,屁股都凉麻掉了,要去与她算账。听了云中鹤的话却是干脆的一摇头道,“我不去,她身边乔峰那厮厉害得紧,我不是对手。”   云中鹤上下一打量他,笑了一声。   岳老三恼怒道,“你笑甚么,你有本事去打赢了他,我岳老二的名头便让与你!”   “明明是老三,非要自称老二。”云中鹤哼道,“我又不想教训那丫头,干么要去跟他打。”   岳老三言语上从来胜不过云中鹤,闻言正好将怒气冲向他,一掌便拍了过去,叫道,“你岳爷爷我打不过乔峰,杀你却是绰绰有余,你赶紧伸头过来让我剪上一剪,待我出了气就不与你计较了。”   云中鹤武功不如他,轻功却是四大恶人中最好的,身子一闪就掠了出去,口中道,“你当我同你一样是木鱼脑袋么?想杀我先追上来再说。”   两人口中叫骂不休,你追我赶,一会儿便去得远了。   树下苏星河负手而立,扬声道,“萧大侠请过来说话。”   萧峰闻言看向他,走过去施了一礼道,“聪辩先生有礼。”   苏星河见他容貌俊朗,言行举止极有风度,微微一笑,点头回礼道,“萧大侠武功果然十分了得,你出手赶走了丁春秋,老朽需得好好谢你。”听得旁边一声音道,“非也非也,虽然了得,却也未必十分了得,慕容公子若在此处,那丁春秋只怕望风而逃,那才叫十分了得。”   说话之人是慕容复手下包不同,向来喜欢与人言辞争辩,先前风波恶路遇丁春秋对战玄难,管了闲事,他与兄弟几人敌之不过,被绑上山来,眼见萧峰轻易退去强敌,心中虽然佩服,但一来嘴上从不服人,二来北乔峰南慕容向来齐名,他见苏星河只赞乔峰,自然不大高兴。   “三弟不可无礼。”邓百川道,“萧大侠救了我们,我们应当道谢才是。”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他并非特意来救我们,又何需向他道谢。”   邓百川听他出言顶撞,有些无奈。风波恶却是在一边想,萧峰那一掌若是换作自己来接,只怕比那丁春秋更为不堪。公子虽与萧峰齐名,但是武功确是不及他……风波恶性情虽然耿直,但也知这话不可说出口,只是微微皱了眉头。    苏星河并不去理睬包不同,指着石桌上的棋盘对萧峰道,“这个珍珑棋局,乃先师所制。先师当年穷三年心血,这才布成,深盼当世棋道中的知心之士,予以破解。萧大侠既远道而来,还请坐下对上一局,如能破了此局,完成先师遗愿,老朽今生便再无遗憾了。”他与人对弈向来少话,心中对萧峰期盼甚高,这才多说了几句。   萧峰向那棋盘瞧了一眼,顿时头大,说道,“在下棋艺拙劣,怕是难破棋局,不敢亵渎先师心血,请先生见谅。”   苏星河以为他是自谦,再三请他坐下,他正为难,听叶念笑道,“苏老先生,萧大哥他专注武学,于棋道确是不甚精通,倒不是有意推辞。”   苏星河闻言一怔,他与丁春秋同为无崖子的弟子,对方武功却胜他许多,原因是对方专研武功,自己却是兴趣广泛,涉猎过多,无一而精,这才导致无能力保住师门,多年受辱。出神一阵叹道,“是这道理,老朽不该强人所难。”   萧峰松了口气,退到一边,低声对叶念道,“我连什么是‘珍珑’都不知道,可没法儿跟他对棋。”   叶念也低声道,“‘珍珑’即是围棋的难题,是被人摆出来难人的,并不是两人对弈出的阵势,因此或生、或劫,往往极难推算。”   萧峰道,“这可不是故意难为人么?”   叶念笑道,“正是。”   苏星河坐了一阵,却无人上前对弈,一来先前失败者过多,二来他方才见死不救,也让场众心生不满,或陆续散去或留下只瞧热闹。他也并不着急,一子一子归回原位,阖眼以待。   叶念见状上前两步,施礼道,“不知小女子是否可以试试破解这棋局?”   苏星河抬眼,问道,“你想解这‘珍珑’棋局?”   叶念道,“小女子不自量力,还请苏老先生赐教。”   苏星河心道师傅并无不收女弟子的规矩,这女子年岁虽小,却进退有度,相貌也是清丽讨喜,微微一笑,请她坐下。   叶念落座后看向棋面,暗道寻常‘珍珑’少则十余子,多者也不过四五十子,这一个却有二百余子,书中只简单说虚竹下了一白子,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却无细说,如今身处实境,才知这弊也不容易作得,不由沉吟一阵,拿起一白子缓缓落下。   萧峰一边瞧着她下棋,一边与段誉低声聊天。余光见一行人从西南方向走了过来,却是慕容复王语嫣等人。   一名穿着淡藕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远远瞧见他,脸上露出些喜色,提前跑了过来,道,“乔大爷,你真的也来了?”   萧峰对她一笑,道,“阿朱姑娘。”   阿朱道,“这么久不见,你可好么?”听旁边一道声音凉悠悠道,“小阿朱啊,这么长时间不见,怎的不见你对我问候一声?”   阿朱转头,“啊”了一声,道,“包三哥,原来你也在这里。”   “非也非也,不止我在这里,你的其余几个哥哥都在这里,你却一个都没瞧见。”包不同哼了一声道,“见了他却比见到公子爷更开心,可连人家改了名儿都不知道么?”    “你胡说什么。”阿朱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对萧峰道,“乔大爷,你改名儿了么?”   “此事说来话长。”萧峰看了她一眼,道,“你过来,我有些话想要问你。”想先同段誉打声招呼,转头却见他痴痴望向王语嫣的方向,不由摇头一笑,走向一边无人处,阿朱一愣,即便跟了上去。   包不同还待说上几句,被邓百川一拉道,“别在这里同人斗嘴了,快去拜见公子,稍后再请薛神医治疗身上伤势。”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拖着走了。    萧峰带着阿朱走到一边,问道,“我先前将你从少林寺中带出时,你身上可带了寺中的什么物件?”少林寺中易筋经丢失他是事后才知,回忆起来便有几分怀疑阿朱,这次见了面正好向她问个清楚。   阿朱眨了眨眼,道,“没有啊,我就是去找我家公子,并没拿寺中甚么东西。难道说少林寺中有什么丢失了么?”   萧峰见她一脸无辜,确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暗道自己也许想错了她,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盗了易筋经去又有何用,便缓缓笑道,“如此就好,没甚么事,你无需在意。”   阿朱垂眸,眼中闪过些许内疚。她当时气愤少林寺冤枉了她家公子,混进寺中后,机缘巧合下将易筋经偷盗到手,又得萧峰相助安全出寺,那经书确实曾在她手中,但事后却不知如何遗落了。她不敢承认,一来担心萧峰生气,二来怕将此事牵扯到自家公子头上。整顿了面部神色,抬头笑道,“乔大爷,你之前救了我的性命,又对我照顾有加,我却没机会当面向你道谢,还请你不要介怀。”   萧峰笑道,“我岂会因这种小事介怀。再说小念已向我转告过,我收到你的谢意,以后你不必再总记着。”   阿朱听他称呼亲昵,一愣道,“你是说叶姑娘么?”   萧峰点头,目光下意识转向叶念。   叶念与苏星河对了十几子,苏星河观她棋思精密,脸色凝重中现出些喜意,落下一黑子后抬眼看她,有些期盼嘉许之意。   叶念寻不到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只能按自己思路落子,越下越觉得这珍珑局深奥巧妙,复杂无比,胸中生出些烦闷,抬头见玄难身后正是巴巴朝着这边瞧的虚竹,对了她的视线赧然一笑。不由苦笑着想道,无崖子费尽心力布下这珍珑棋局,原意是要寻异常优秀之人作为传人,却教这和尚误打误撞破了棋局,实是天意。心底轻叹一声,转过眼来,却瞧见萧峰与阿朱二人单独站在一处谈笑说话,心中忽地一窒,看了几眼才回过头来。   这一珍珑棋局劫中有劫,处处陷阱,每落一子均需凝神推算斟酌,她此时心绪已乱,看着棋面忽觉头晕脑胀,强自凝神时胸口越发烦闷难受,眼前棋盘逐渐模糊,恍惚间见到萧峰阿朱二人携手缱绻的场景,转眼却是小镜湖前,萧峰抱着阿朱的尸身仰天长啸,痛不欲生。周遭一切淡去,她站立一侧,看着他亲手葬下阿朱,失魂落魄离开,后与阿紫相伴数年,为补偿阿朱对她娇惯忍让,操心诸多,后当上辽国南院大王,因不愿侵宋违抗王命而落入狱中,最后虽挟持辽王平息了两国战事,却为全忠义自尽而亡。   叶念瞬息间经历了萧峰半生的辛酸苦楚,心中痛苦难当,泪水不自觉从眼中落下,眼见他将箭羽一折为二,反手插入自己胸口时,更是惊得大呼出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失去起伏的胸口,她怔愣半晌,喃喃道,“你既死了,我为何还要活着?”   萧峰见叶念神情似有恍惚,不禁有些奇怪,待见她眼中流泪时更是一惊,心道就算对不上棋也不至于如此。忽听玄难身后一个和尚“哎呀”一声道,“糟糕!这位施主莫不是也被这棋局魇住了。”   萧峰并没见到前面几人被困幻境的模样,闻言微微皱眉,脚下朝叶念走去,却听她忽然大声叫道,“萧大哥!”其中的惊惶痛楚另得他心悸,又见她眼中光彩退去,低声道,“你既死了,我为何还要活着?”心中大震。   叶念说这话的同时,手腕翻转,掌间匕首寒光闪动,已向颈间抹去。   众人惊呼声中,只听“叮当”一声,匕首落地清脆声响。叶念回过神来,脸色苍白的看向苏星河,见对方叹了一声,摇头道,“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会有如此深的执念。”   萧峰刚才心中震惊,便迟了半步,此时过去一把抓住叶念肩膀,叶念抬眼看他,两人对视半晌,竟是谁都说不出话来。   萧峰一阵后怕,只觉心跳从未如此急促,心中说不出的震动和复杂。叶念曾说喜欢他,为他做了许多事,从小到大极少有人待他这般好,因此他对那句喜欢珍而重之,放在心里,却从没料想,她的这种喜欢竟是生死相随。   叶念轻轻挣开他,说道,“我没事了。”对苏星河一礼,朝谷外走去。   萧峰几步赶上,道,“小念……”   叶念停住,回头道,“你别跟着我!”见到对方脸上惊愕,心中一痛,垂眸道,“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快步离开。   萧峰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一阵神,蓦地回头瞪向苏星河,怒道,“这是什么棋局,怎会迷人心智,让人走火入魔一般?!”苏星河还未答话,便听玄难道,“萧大侠,我与段公子方才也对过这棋局,并未有事,而叶姑娘与之前几人却都深陷幻境不可自拔,可见魔由心生,皆因执念过深之故,而非这棋局所致。”   段誉也在旁道,“是啊,大哥。我看叶姑娘的执念似乎与你有关,你应快去向她问个清楚才是,不然这般拖延下去,终不是好事。”   萧峰想他说得有理,心中担忧牵挂,向在场几个熟人抱拳告辞,朝叶念离开的方向赶了去。   段誉轻叹一声,视线转回王语嫣身上,见她痴痴望着她表哥,心中一酸,暗道自己先前下棋时是心无旁骛,若他们早来一步,自己见了她这副模样,说不得也会走火入魔,若自己因她而死,也不知她会不会有半分伤心。   慕容复瞧着萧峰走远,嘴边露出些笑来,心想这萧峰英雄了得,却是个儿女情长之人,实是可惜,又哪里能与自己相比,眼中不由显出些自信傲意来,撩起下摆坐在苏星河对面,笑着一伸手道,“聪辩先生,请。”    ☆、第 32 章   叶念走进竹林,背靠竹树缓缓坐了下来,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身子轻颤,不再压抑内心的情绪。方才在幻境中,萧峰的死亡带给她的痛苦太过强烈,那种失去一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的绝望,她从未体会过。这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让她震惊之外,又有些迷惑和不知所措,简单的说,她是被吓到了。再者,幻境中萧峰与阿朱缱绻亲密,对阿紫百般照顾,纵容娇惯,让她心中嫉妒难过,甚至生出些恨意来。这些情绪纷繁错杂,纠结缠绕,叫她暂时无法面对萧峰,也不想让他见到情绪失控的自己。   在竹林中坐了良久,她才起身下山,山路难行,至天黑时她才到得城中客栈。沐浴换过干净衣裳,上床辗转半宿后睡去。    第二天在客栈房间中呆了一天,城内金银坊中隐约的丝竹乐声传入耳中时,她醒神抬起头来,发现天色已黑得透了,心中忽地‘咯噔’一声,想起萧峰来。   萧峰合衣躺在床上,并未睡着,看着房顶正出神,眼神微一动,黑暗中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人影闪身进来。他功力深厚,兼之在黑暗中睁眼良久,只一眼便分辨出了来人,正想起身点灯,她已走近自己床边,俯下身来。   耳中听到一声叹息,唇上忽然落下柔软的触感,萧峰一惊,抬手扶住她肩膀,叶念将唇移到他耳边,轻声道,“萧大哥,你别走。”   萧峰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软,手便微微松开了。叶念抱住他,在他唇上厮磨一阵后手掌缓缓下移,却忽的被抓住了,不由抬眼看他,两人身体紧贴,她自然能察觉到他情动,却为什么不要她?   萧峰将她抱到一侧躺着,轻叹道,“别这样,我很担心你。”   叶念微微眯了眼,眼底涌上些酸涩。黑暗中听他低声问道,“你破解那棋局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念咬着唇,并不吭声。   萧峰等了片刻,说道,“我担心你出谷后会遇到丁春秋等人,一直跟在你身后下山,回到客栈后忆及你说并不想见到我,便想着先行离开。我萧峰是个拿得起放得下之人,此时本早该走得远了,却不知为何舍不下你。”微一停顿后又道,“我刚才还在想,若是你过了明日还不愿见我,我便主动去找你,向你问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峰并非儿女情长之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相当于是表明心迹了。叶念心中又喜又悲,暗道自己先前说也需他喜欢自己,才对二人公平,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自欺欺人,眼中阴翳一闪而过,不论使用何种手段,她都不可能放他离开。万幸,他对自己也并非完全无意。   “我被棋局困住,进了幻境中,见到你死了。”叶念说这话时心中一痛,不仅因为幻境中萧峰死亡时的场景太过明晰,更因知道那原本是真实发生的事。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萧峰微微一笑,心中仍有些疑惑,问道,“既如此,你醒来后却为何不想见到我,是否还有其他的事?”   叶念沉默良久,将幻境中的事都讲给了他听,只略去了阿朱和阿紫的名字不提。   萧峰听她在黑暗中一句句缓缓道来,惊讶之外更是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听到自己最后的结局时,明知只是她脑中幻想,却也不由心中感慨,将她揽进自己怀中,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我明白了,但那些都不是真的,你又何必烦恼纠结。”   叶念这才发觉脸上冰凉,在他宽厚温暖的手掌中蹭了蹭,低声道,“对不起。”   “无需说这些。”萧峰知她情绪不稳,也不再多问,只道,“现在无事了,你好好休息罢。”待她呼吸平稳后缓缓起身,胸前却是一紧,才发现衣襟被她拽在手中,见她睡梦中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手指却下意识揪得更紧,无奈一笑,只得躺了回去,伸出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第二天清晨,叶念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她爬起身愣了一会儿,忆起昨夜的事,轻叹了声,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道细微的弧度,拍拍有些发热的脸颊,起床洗漱下楼去了。   楼下厅中依稀有些食客,却不见萧峰身影,她正觉奇怪,忽听背后有声音道,“叶姑娘,在下朱丹臣,前日在谷中曾与姑娘见过,不知姑娘是否记得?”   叶念回头,见说话之人手持判官笔,气质儒雅,笑道,“原来是朱四哥,段公子曾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自然认得,那日在谷中匆忙,未能拜见,还请不要介怀。”   朱丹臣因她认得段誉,又与萧峰颇为熟识,对她客气三分,听了这话对她更是生出好感,笑了一笑,一礼道,“朱某不过是段家家臣,如何敢当。”   “朱四哥客气了。”叶念回了礼,问道,“段公子可是也在附近?”   “不错。”朱丹臣眼中闪过一抹忧色,抬头道,“我家公子被人打伤,萧大侠正在为他疗伤,走不开身,这才托我在此处等着姑娘,与你说明情况。”   叶念微有些吃惊,段誉虽不擅用武,但身负多门绝学,内功深厚,又有朱丹臣等人守护在侧,怎会轻易被人所伤,想着便问道,“是何人所为,可伤得严重么?”   朱丹臣摇头轻叹,侧身道,“我与叶姑娘带路,请。”   叶念稍落后他半步,听他讲述事情经过:那日她与萧峰走后一个时辰,谷中来了名黑衣蒙面之人,二话不说就同慕容复动起手来。朱丹臣见那人数招便制住慕容复,出掌间更是接连打伤想要相救的邓百川包不同等武林人士,知他武功极是厉害,劝段誉万不可动手,段誉却听了王语嫣央求硬要出手相救,最后被那人一掌打伤,幸而那人只抓了慕容复去,并未继续伤人,这才保住性命。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一间房门口,听里面传出一道温柔的女子嗓音,带着些焦急泣音道,“萧大侠,现在只有你能救我表哥,我求求你,你去救救他吧。”   “是啊,萧大爷,阿朱求求你了,你是有侠义心肠的大英雄,又与我家公子爷交好,就请你念在平日的情分上,救救他吧。”   萧峰面沉似水,盘腿坐在段誉背后,双手抵在他背心处,源源不绝将内力传送过去,见段誉侧过半张脸来,张口欲言,斥道,“转过头去,专心调息。”   朱丹臣面色一寒,推门进去,对二女道,“两位姑娘,萧大侠正在替我家公子疗伤,还请你们勿要在此处打搅。”言辞虽有克制,语气却是明显的不快。   王语嫣支吾道,“但是……但是我表哥他……”   阿朱见到随后进来的叶念,脸上一喜,几步走过来道,“叶姑娘,你帮我劝劝萧大爷,让他救救我家公子爷好不好?”   叶念视线在房中扫过,见段誉面色苍白憔悴,悄悄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有些无奈的苦笑。缓缓走到桌边坐下,说道,“你们叫萧大哥去救人,那段公子由谁来救?”   二女一滞,这才转过头去仔细看向段誉,王语嫣道,“段公子,你要紧么?”   段誉心中苦涩,却忙摇头道,“我没什么……没什么要紧的。”又侧头道,“大哥,我真的没事了,你去帮他们找慕容公子吧。”   “我萧峰要做何事,无需听他人指令。”萧峰冷哼一声,又道,“你为了这连正眼都不瞧你一眼的女人,竟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么?”   段誉喏喏答不上话,朱丹臣傅思归几人心里也是一般想法,只是不敢以下犯上,说出这种话来,因而此时并不出言解围。   阿朱一心牵挂公子爷安危,但毕竟心思灵敏通透,见状出言道,“几位大爷,实在对不住,此事是我们有欠考虑了,萧大爷,就请你先替段公子好好疗伤,我家公子爷的事就……晚些再提。”   王语嫣却并不甘心,小声道,“我表哥被抓去了这许久,不知是……”她不愿说出那个‘死’字,生怕触了霉头,忧心叹道,“不知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吃了甚么苦头?”说着垂泪不已。   萧峰因段誉伤势心情本就不好,又被这女人哭哭啼啼闹得十分不耐,转头冷声道,“你既对我义弟的死活毫不在意,我又凭什么去管你表哥的死活。”   王语嫣被他一双冷目瞧得身上发寒,呆呆的睁着眼,泪水从眼眶中滑落,模样十分委屈可怜,段誉瞧得心里又痛又酸,却不敢再向大哥请求。   萧峰收掌,撩了衣摆下床,对朱丹臣几人道,“你们先好生照料他,我稍后再过来。”   几人谢过应下。萧峰走到叶念身边时问道,“用过早饭没?”   叶念道,“还没有。”   “走罢,一起下楼。”二人走到门口时,萧峰回头对段誉道,“待你伤好后随你去做什么,之前不许出这门口半步,否则日后便不用再叫我大哥。”   段誉朝王语嫣望了一眼,垂头道,“是,大哥。”   朱丹臣几人对视几眼,脸上均是露出些笑意来,段誉性子虽然温和,但向来执拗不服管教,如今肯听萧峰的话,显是出自真心敬重。朱丹臣追出门口,对萧峰郑重施了一礼,说道,“萧大侠,多谢你了,我家公子能结交你这样一位义兄,实是幸事。”   萧峰淡淡一笑,回了礼,与叶念下楼。   二人坐下,叶念问道,“段公子伤势如何?”   萧峰道,“伤他的人武功极高,但所幸义弟内功深厚,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也需些时日静息调养。”微一沉吟,看向她道,“小念,我怀疑下手之人正是咱们在追寻的黑衣人。”    ☆、第 33 章   叶念心中一动,萧远山既得知慕容博是他的大仇人,以他的性子自不可能等到武林大会那天,抓走慕容复逼慕容博现身倒也在情理之中,心中念头转过,她抬眼道,“你何以有此怀疑?”   萧峰道,“义弟说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僧袍,头面蒙罩,岂非跟我们在追寻的黑衣人一模一样?何况慕容复与我义弟武功均是不弱,同时制服他们二人并非易事,以那黑衣人的武功却是能够办到。”    叶念不想让他牵扯进去,见到他眼中希望与振奋,微微垂下眼,抿了口茶道,“嗯,听你如此说似乎有几分可能,但也未必就一定是。”   “但总归是有些希望的。”萧峰说道。马夫人死后带头大哥身份再无人得知,他口中虽不提及,但心中其实未有一刻忘怀父母大仇,这些日子静下来时偶有想到,那黑衣人所杀之人大都参与过雁门关一战,未必与当年之事毫无关系,从他之处说不定能探知带头大哥身份,但这想法太过虚无缥缈,他并未对叶念说过。微一皱眉道,“他若捉了义弟去,我还道他是为了对付我,却不明白他捉走慕容复是何意图。”   叶念夹了个包子在他碗中,说道,“先吃了早饭再想吧。”   萧峰对她一笑,道,“晚些时候你陪我去问问义弟,你聪颖灵慧,说不定能得些什么启发。”   叶念咬了咬筷子,有些无奈道,“你义弟稀里糊涂,心思哪里在这些事上,问他倒不如去问他身边护卫。”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万一真问出些什么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萧峰闻言有些好笑,却也觉得是这个理,想起段誉的几名护卫看上去都颇为沉稳干练,点头道,“也好,我们稍后便去问问他身边几人。”   二人用过饭后,找了朱丹臣等人来。   朱丹臣将事情经过又详述了一遍。傅思归道,“我想那黑衣人只针对慕容复一人,多半是与他有何仇怨。”   “那也未必。”朱丹臣思索道,“黑衣人若是与慕容复有仇,以他的武功大可直接杀了他,但他却只是将人捉走,我猜或是另有目的。”   萧峰观他面有犹豫,开口道,“朱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朱丹臣看向他道,“在下有个想法,说出来或有几分荒谬,萧大侠姑且一听就是。”   萧峰与叶念对视一眼,道,“朱先生请讲。”   朱丹臣道,“实不相瞒,前段时间王爷派我们兄弟几人去江南燕子坞调查玄悲大师被害之事,无意间发现慕容博的墓室竟是空的,我们怀疑……慕容博极有可能并没有死。”   古笃诚在一旁摇头道,“玄悲虽是死于慕容氏家传绝学‘斗转星移’,但若说是慕容博所为,他又为何要做这等自曝身份,又与慕容氏招惹仇恨的事来,说不通啊说不通。”   “所以此事一直无法定论。”傅思归轻叹道,“我们大理向来与中原武林交好,与少林寺更是有着极深的渊源来往,如今少林高僧在我大理国中遇害身亡,至今未能查出凶手,只怕日后难免会生出些嫌隙来啊。”   朱丹臣想起王爷与皇上这段时间都因此事颇为伤神,段誉却懵懂不知事,反倒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险些丢了性命,不由一阵头疼心焦。   萧峰自是希望早日查明杀害玄悲的真凶,但此时却更关注黑衣人的问题,问道,“你的意思是慕容博诈死?这与黑衣人捉走慕容复有何关系?”   朱丹臣‘啊’了一声,看了古笃诚一眼,道,“险些让你带偏了话题。”   古笃诚憨厚的脸上露出个笑来,说道,“抱歉抱歉,不过萧兄弟说得是,慕容博死不死的与黑衣人捉走慕容复又有何干?”   叶念这时看向朱丹臣道,“你可是怀疑黑衣人与慕容博之间有甚么恩怨?”   “不错。”朱丹臣点头,笑了一笑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叶念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问道,“不知朱四哥做出如此推测,可还有其他依据?”   朱丹臣捋了捋胡须,道,“确切的依据是没有的,不过那黑衣人年纪颇大,应与慕容博相仿,两人若是相识,有过甚么恩怨,倒也不是毫无可能。”   古笃诚奇道,“那黑衣人既没说话,又以黑巾遮住头面,你怎知他年纪颇大?”   朱丹臣看了他一眼,道,“那人虽然身形高大壮硕,但颈背有微驼现象,他那般的高手若正值壮年,断不会如此。何况那人只藏了头脸,一双手却能瞧见,我观他手掌宽厚坚硬,似有碎金裂石之力,手背却青筋微凸,纹路深重,显是上了年纪之故。”   几人听得纷纷点头。叶念笑道,“朱四哥于这些细微末处观察得如此详细,实在令人佩服。”心想这人在四大护卫中年纪最轻,却最得倚重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丹臣谦虚几句。叶念转头去看萧峰,见他眉宇微凝,暗道他此时更加确定了黑衣人的身份,只怕是不会放手了。   萧峰又与几人谈了一阵,心中主意已定,起身告辞。出门后对叶念道,“咱们在这客栈中再留几日,待义弟伤势无碍后便去寻那黑衣人踪迹,可好?”   叶念喜欢萧峰与她商量,却又忧心找到萧远山后事情不好办,问道,“我们并不知道黑衣人捉了慕容复去哪里,如何寻他踪迹呢?”   萧峰微微一笑道,“你说那黑衣人为何要如此光明正大的捉了慕容复去?”   叶念看向他道,“他是想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不错。”萧峰道,“我想黑衣人极有可能是寻不到慕容博下落,才以此手段逼他现身。倘是我的话,接下来便会去那慕容府中守着,只要慕容博听到江湖传言,必会出现。”   叶念暗道萧远山不知慕容博就在少林寺中,极有可能如此行事。若她答应前往,不是眼看着萧峰相帮仇敌,与自己老爹为敌?若她反驳,在不讲出实情的前提下又有何理由借口?颇有些左右为难。   萧峰见她神情,想了想说道,“你若是不愿去,我便先送你回登封,待我……”   “我自是与你一同前往。”叶念打断他,她若不一同前往,岂非更加放心不下,笑言,“你不想我在一旁烦着你是不是?”   “怎么会?”萧峰眼中有些温柔笑意,道,“我喜欢你陪着。”   若是将最后两字去掉就更好了,叶念唇角忍不住上扬,心中虽仍有些隐忧,却也想着事已至此,随机应变就是。    ☆、第 34 章   三日后两人向段誉等人辞行,前往姑苏。这一日天色擦黑,两人赶路过了宿点,到山野一户农家借住,家中只有一老妇人在,叶念给了些银两,那老妇人便将空着的两间房租给了他们。叶念想着一人一间倒是正好合适,见萧峰站在窗边朝外瞧了几眼,眉宇微拧,对她道,“小念,你过来看。”   叶念走近顺着他目光看去,夜色中隐约见到不远处立着两道纤细单薄的人影,正瑟缩着朝这边打量,一愣道,“是王姑娘和阿朱姑娘么?她们怎么跟了来?”   “她们已经跟了一路了。”萧峰轻叹,原不想理会,但在这深山野地中却不能置这两名孤身女子于不顾。   叶念大概能猜到他心思,说道,“这附近再无别处可以过夜,我去叫她二人进来住一晚,好么?”   萧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些淡笑,点了点头。   叶念出去叫进二女,转身便去厨房让老妇人多做些饭菜。王语嫣与阿朱站在桌旁,颇有些狼狈尴尬,尤其是王语嫣体质柔弱,这一路跟来吃了不少苦头,刚才又吹了山中冷风,神情十分萎靡,唯独一双漆黑的眸子仍带了些希冀神采看向萧峰道,“萧大侠,我听到朱护卫他们说你要去救我表哥,是真的么?”   萧峰打量她几眼,虽觉得这女子对段誉太过无情,却也感慨她对慕容复实在情深,不冷不热道,“你们二人今晚留在此处休息,明日一早便回家去吧。”   王语嫣脸上显出些焦急,刚想说话却被阿朱在肩上捏了捏,听她说道,“表小姐,你这几日辛苦了,先去房中好好歇息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可别累坏了身子,不然日后公子爷定要怪我没照顾好你的。”   王语嫣见她对自己暗使眼色,知她担心自己惹得萧峰不耐,一脸愁容的叹了声,由她扶着进房去了。阿朱安置好王语嫣后走了出来,见萧峰坐在桌边喝酒,走过去小声问道,“萧大爷,我家公子爷现在可是在姑苏么?”   萧峰暗道这丫头倒比她主子机灵许多,微微点头道,“或有可能。”   阿朱心中一喜,问道,“那你可是要去救我家公子爷么?”   萧峰瞥了她一眼,道,“我是另有事要去寻那黑衣人。”   阿朱眨了眨眼,心想只要他能找到黑衣人,自然就能找到公子爷,心里宽慰许多,不敢追问他私事。转眼瞧见他衣服肩背处破了条口子,抿嘴一笑,视线在简陋狭小的房中扫过,起身略一翻找,找出针线拿在手中,走近萧峰身旁道,“萧大爷,你衣裳破了,你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萧峰道,“不必劳烦了,我这般穿着也不妨事。”   “有甚么劳烦的?”阿朱道,“你先前帮了我这许多,我没甚本事,做不了其他的报答你,这点缝缝补补的小事还是做得的。”眼中闪过些俏皮笑意,说道,“萧大爷,你若嫌脱下来麻烦,这般穿着缝补也可以的,一会儿就好啦,只是你可别乱动。”说着动作利落的穿针引线,伸手过去。   萧峰见她执意如此,也就随她去了。阿朱缝补时凑近了些,萧峰鼻中闻到她身上幽香,微微偏开头去,想着还是将衣服脱下来方便些。那老妇人正好端了菜进来,见状笑道,“你家娘子可好生贤惠。”   阿朱一怔,拿眼去瞧萧峰,面上有些泛红。萧峰正待解释,听门口声音道,“阿朱姑娘,烛灯昏暗,你不必费眼了,我这里给萧大哥带了衣服。”却是叶念走了进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将手中衣物递了过去。她安顿下来后一时忘了叫萧峰换下被勾破的衣裳,刚才想起,回房翻出衣服过来就瞧见了当前一幕。   老妇人左看右看,暗道自己许是说错了话,视线落到那衣服上,眯着眼仔细一瞧,开口赞道,“这衣料好,针脚也十分密实均匀,姑娘是自己做的么?可真是好手艺啊!”   叶念淡淡道,“买的。”    老妇人一滞。萧峰瞧着有些好笑,接过衣服,见是自己平日里常穿的颜色样式,却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摸着极是柔韧轻软。   阿朱咬了咬唇,收回手道,“既如此,是阿朱多事了。”   萧峰不好说些什么,只道,“多谢阿朱姑娘好意。”换上叶念带来的衣服,笑道,“大小倒是合适,你几时替我准备的衣裳,我怎的不知道?”   “出门在外,这些本是应当准备妥当的。”叶念走过去,将他腰间一处褶皱仔细抚平,视线扫向一旁神色黯然的阿朱,眼中冷光一闪即逝,她既认定了萧峰,又岂会再给予他人觊觎染指的机会。   晚些时候,萧峰将房间收拾出来,让叶念住下,自己则打算去柴房将就一晚,却被叶念从身后抱住,听她轻声道,“今晚留下来住,好不好?”   萧峰一怔,侧头道,“这……有些不妥。”笑了一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哪里都可睡得。当初我在丐帮时,常四处走动,什么恶劣环境没有遇过?想有一次我与帮中弟兄潜入西夏,在鹰愁峡呆了半月有余,那时正值当地雨季,每夜别提高床软被,便是有一处干爽平整之地能够躺下就知足了。”   叶念道,“你那时是没得选,现在却是有床不睡。”   萧峰无奈,将她拉到身前道,“我们毕竟尚未成婚,如此共处一室实在多有不便。”   叶念唇角微弯,说道,“又不是第一次共处一室?有什么不便了?”并不放他离开。   萧峰拿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熄了灯,在床边合衣躺下,叶念朝着他侧身躺着,两人中间隔了一臂距离,谁都没有讲话。萧峰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或许不解风情,却不是心思愚钝之人,知她方才见到自己与阿朱一起并不高兴,所以才会接过她送的衣服后立时换上。原猜想她这时会与自己说些什么,却见她只是安静的看着自己,忍不住问道,“你不好好睡觉,总看着我做甚么?”   叶念道,“我看着你便觉得心里欢喜安稳。”棋局幻境中萧峰死亡时的场景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夜间偶尔梦到惊醒,便是一身冷汗淋漓,如今睡在他身侧,感觉到他气息温暖,心中自是宁定。   萧峰笑道,“我不过一介武夫,也不知哪里好,竟能让你如此喜欢。”   叶念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道你哪里都好,只是自己瞧不见,点头笑道,“嗯,我就是很喜欢你。”   萧峰转头看她,见她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专注的看着自己,满是温柔情意,不由抬手摸了摸她脸颊,手指无意蹭过她柔软湿润的嘴唇,想起上次两人亲吻时那甜蜜蚀骨的滋味,心中微热,呼吸略有些急促起来,忙止了念头,背过身去,低声道,“不早了,睡吧。”   身后轻轻应了一声,一只手摸过来拽住了自己衣角。萧峰唇边露出抹柔和笑意,调息压下/体内燥热,闭上了眼睛。    ☆、第 35 章   接下来几天,二人继续赶路,王语嫣和阿朱同行,萧峰虽不理会她们,却未再出言赶人,叶念也自不会多嘴。   一日,一行人进到苏州城内。萧峰在湖边问了些人,却无一人知道燕子坞参合庄在何处,当日朱丹臣只说那庄子在城西三十里处的洞庭苇塘深处,需从水路去,这时寻不到划船领路人,却是为难了。   叶念本就不希望萧峰寻到萧远山,此时也不去想主意,只偶尔环眼周围风光。   阿朱走上前道,“萧大爷,你若想去参合庄,应当直接来问我才是啊。”   萧峰先前便听段誉说过,慕容氏所居的参合庄不经庄主同意,外人不得进入,因此才未向阿朱二女打听,闻言看向她道,“阿朱姑娘,你是否要与我们指路?”   阿朱笑道,“别说指路,就是带你们前去也是应当的。”王语嫣从后面上来,对她道,“阿朱,我也要同你们一起去。”   阿朱拉住她手道,“这个自然。”说完去湖边租了艘小船,让几人上来,轻轻一划木桨,船头拨开水面,漾出一圈圈波纹,便往前驶去。   水道越往前行,越是纵横交错,放眼望去,水面荷叶、菱叶、芦荟漂浮,极难辨认方向路径,若不是常年在这水路上来往,怕是极易迷失方向,这参合庄在这路径深处,倒也算处隐蔽所在了。   如此曲曲折折划了两个多时辰,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角飞檐。阿朱回身道,“萧大爷,这就到啦。”   萧峰微一点头,凝目望去,只希望此行能寻到黑衣人问个清楚,叶念暗自蹙眉,却是希望萧远山去了别处,王语嫣与阿朱自是希望能救得慕容复,一行人各有心思,上岸后径向庄子走去。   几人进到庄内,一眼就瞧见名女子软软斜靠在厅门处,阿朱轻呼了声,几步跑过去叫道,“阿碧,你怎么了,你醒醒!”   萧峰过去把了她的脉搏,道,“不妨事,只是晕了过去。”抬头四下打量,眼中闪过些凌厉戒备道,“只怕这庄上已有人先来一步了。”   阿朱心想自己与阿碧平日里都呆在别院中,极少到这庄上来,阿碧定是遭人胁迫了来,可不知是不是捉了公子去的黑衣人,按捺住心中焦急道,“萧大爷,咱们可得小心些。”   几人将参合庄里外找过,并没发现半个人影,忽听王语嫣“哎呀”一声,叫道,“我想起了,还有一处重要地方我们没去瞧过。”说着拎起裙摆转身跑开。   剩下几人忙跟了上去。   王语嫣寻到后花园一处暗道,从石缝中取了火把出来,一路曲折下行,不多时来到一开阔大厅,这大厅四周尽是天然石壁,头顶光线从琉璃罩中透下,宛若水波粼粼,十分好看。   萧峰见厅中立着几排高大书架,走近一看发现竟是许多武学典籍,正邪皆有,见一处标着“打狗棒法”与“降龙十八掌”,心中微惊,拿起藏谱看时发现只是些残缺不全的棒法与掌法,运功的心法却全然没有,暗道这两样均是丐帮帮主才能继承的武功绝学,这慕容氏再有本事也难窥得全部。晃眼见到少林许多绝学也在其列,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叶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应当就是慕容家的还施水阁了。”   萧峰点头,心想难怪慕容氏不许外人进这庄中,这阁中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虽有部分残缺,但若放到江湖之中,仍能令得一大批人疯狂眼红。   叶念在书架间来回走动,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起身向王语嫣道,“王姑娘,这处可是少有人来?”   王语嫣轻叹道,“我原先常来这里看书,可惜后来娘不许我来,这里也就没甚么人来了。”   “你表哥呢?他也不来么?”叶念问。   王语嫣淡淡一笑,说道,“我表哥从小聪慧过人,十岁前便将这些典籍倒背如流了,又何需来这里?”   萧峰见叶念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叶念方才站立的角度,在萧峰放下藏谱时能瞧见上面有些浅淡的指纹痕迹,不由心中一动,仔细观察了藏书与地面,发现最近有人来过此处,且翻看过不少武林典籍。答道,“如果不是慕容家的人,那定是有其他人近期来过这里。”视线微一扫视,轻声道,“或许那人还未离开。”她心想若是萧远山来,以他此刻心境定不会耐心去翻阅那些武学典籍,心中略定,出言提醒萧峰。   阿朱身子一颤,道,“叶姑娘,这里只有我家公子爷与表小姐来得,我与阿碧都从未进来过,依你这般说,那……定是有外人来了。”   话音落时便听“咯哒”声响,似有什么机关被人触动,几人脚下一空,直往下滑去,萧峰揽住叶念身子,脚尖在断开的石板上微一点,借势跃开,落到安稳处时再想去救另二女已然不及。眼角人影闪过,萧峰猛地扭头喝道,“什么人?!”追过去时一道石门轰然下落,阻了去路。   听得门外有人高声大笑,声音透过石门传来有些沉闷,“还施水阁暗藏天下武功绝学,江湖人但凡有所听闻,无不向往,却不料鼎鼎大名的北乔峰也有此等心思,但姑苏慕容岂是善与之辈,无得应允焉能轻进。乔峰,你擅闯水阁,如今便老实的留下来,待主人回来再行发落吧!”说完大笑离去。   萧峰刚才见到此人背影,又听得声音,略一思索便想起了是谁。叶念也认出了这人,说道,“原来是鸠摩智。”当日鸠摩智被萧峰打伤,大挫锐气,便没再去甚么英雄大会,在中原辗转数月终是心有不甘,这才到了江南燕子坞,迫着侍女阿碧带他来这参合庄上,寻到了这还施水阁之中,虽然遗憾没有“降龙十八掌”和“大理段氏一阳指”此类神技,但这两日饱览其他许多武艺绝学,也是大有所获,流连忘返。这时见到萧峰等人前来,自知不是对手,才不得不离去,他本也是武功高强之人,收敛了气息叫萧峰一时察觉不到,这才中了陷阱机关。   萧峰一掌劈在石门上,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灰尘石块簌簌落下,却未见裂纹,想来这石门极是厚重实沉。萧峰一试之下,心想若全力施展降龙十八掌,未必破不开这门,倒不怎么着急,只是有些失望。回头走近那处机关,见通道缓斜向下,不见尽头,喊了两声不得回应,暗道那二女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过去,不由微微蹙眉。   “你二人来此作甚?”一道冷声传来。萧峰叶念二人愕然抬头,见不远处负手立着一人,横眉冷目,不是那黑衣人又是谁。   萧峰心中一跳,立起身来,看向他道,“你果然来了。”   萧远山挟了慕容复来此处等了数天,不见慕容博出现,反倒尽来些不相干的人,心里十分不耐,若非不愿旁生枝节,早出手将那番僧赶走,此时见了这二人也无好看脸色,说道,“你们快些离开,别误了我的大事,否则别怪我下手无情。”   萧峰上前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肯回答,我自会离去。”   萧远山瞧了他几眼,道,“你要问我什么?”   萧峰道,“那慕容博可是与当年雁门关一战有关?”   此话一出,萧远山与叶念皆是一震,萧远山更是不由得朝叶念瞥了一眼,见到她脸上惊讶神色才收回视线,缓缓道,“你是从何处听说?”   萧峰见他面色有异,心下微紧,却不明白他为何看向叶念,当下没作深想,只追问道,“你可也参与了当年一战,又是否知道那带头大哥姓名?”   萧远山冷笑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便要你说出来!”萧峰眼中厉色闪过,高声道,“那带头大哥杀害我亲生父母,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若不亲手杀了他,何以立世为人?!”   萧远山默然片刻,面罩下的脸色缓和许多,轻叹道,“你回去罢。”见萧峰欲要动手,说道,“你若再上前半步,我便先将你身边那丫头一掌拍死。”   萧峰闻言一顿,怒上心头,喝道,“你敢!”   萧远山本是为了避免他纠缠麻烦才作此威胁,见他当真停住,心中却又十分不悦,哼道,“父母大仇竟比不得一个丫头的安危重要,当真是有出息之极!”   萧峰听他讽刺,双拳紧握,手背青筋凸起,显是恼怒之极。又听他冷声道,“你要知道答案,又何需跑来问我?你身旁那丫头便是一清二楚。”猛地愣住,向叶念看去,见她眼神闪烁,张了张嘴却无一字解释,心头顿时一片冰凉。    ☆、第 36 章   叶念当面被萧老爹卖了个干净,即使早料想过有此局面,一时也是无措,只偏头躲开萧峰视线。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几人边上闪过,随之石门“轰隆”声响,竟被开启。萧远山身形急掠,一掌向着那人劈去,那人回身对了一掌,两人即便分开。   “是你?”萧远山见那人穿着灰衣僧袍,脸蒙灰布,正是在少林寺中与他交过两次手的神秘人,又见他左手挟着一昏迷男子,正是慕容复,面色一寒道,“你究竟是何人?!”   灰衣僧道,“你又是谁?为何掳了慕容家的公子来此?”语音颇为苍老。   萧远山上下一打量他,眯着眼道,“你就是慕容博,是不是?”   灰衣僧笑道,“慕容博已死了多年,我又怎会是他,不过是他一故人罢了。”   萧远山道,“你这故人倒是极好心,专程前来搭救慕容公子,可惜他已叫我毁去了武功,即便你将他救走,他往后也不过是废人一个。”   灰衣僧闻言蓦地一震,眼中惊恐愤怒闪过,伸手便去搭慕容复脉搏,发现受骗后,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一来萧远山哪里还看不出他的身份,冷声笑道,“慕容博,你果然没死!我问你,当年雁门关一战,可是你假传讯息,害死了那许多人?”   慕容博看了他一眼,暗道当年自己诈死,为的是封住玄慈的嘴,更是连亲生孩儿都瞒过了,这人又怎会知道?开口问道,“谁对你说的这话?”   萧远山身上杀意勃发,喝道,“我只问你,是与不是!”   慕容博察觉到他的杀意与恨意,如何也猜不到他是当年跳崖未死的契丹人,皱眉道,“你究竟是谁,这与你有何关系?”   “我是谁?我是谁!这又与我有何关系?!”萧远山仰天长笑,笑声中说不出的癫狂愤恨,身上劲气透体而出,狠狠一拳朝他砸去。   慕容博闪身躲过,强烈气劲刮得他衣衫皆动,眉宇微凝,显出一丝阴鸷来,将慕容复抛向一边,专心应敌。   萧峰听二人言语,心中百转千回,不料慕容博会将慕容复抛向他,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愣后放在地上,向那二人走去。却忽然被拉住袖子,回头见叶念对他道,“萧大哥,你万不可去帮那慕容博。”缓缓将袖子扯出,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叫我还如何信你。”   叶念一怔,瞧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郁闷苦涩。   萧峰虽是提防黑衣人,但听二人言语隐约知道慕容博便是当年雁门关一战的主谋,加上心底对叶念并非不信,掠身上前,隔了数丈对着慕容博一掌拍出,厉声喝问道,“当年雁门关之事可与你有关系?!”   慕容博并不答话,回掌去挡,全身一震,手臂隐隐发麻,不禁大吃一惊,暗道这人年纪轻轻,功力竟如此厉害,心中不敢小觑,分出心神对付。   萧远山慕容博二人在少林寺中藏身多年,曾经两度交手,高下难分。萧峰一加入战局后,慕容博登时便落了下风。   这石厅虽是不小,但三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拳脚相接下劲气四溢,叶念即便接近些也感觉呼吸困难,跑到角落书架后躲着,从缝隙中观看战局。见慕容博躲开萧家父子掌击,掠身出了石门,大声道,“我敬兄台是条好汉,你若能单打独斗胜了我,我便将当年之事如实相告,更任由你处置,如何?”   萧远山知他一是想诱自己远离慕容复,二是想摆脱他与萧峰二人合攻,冷笑道,“少说这些废话,只要我能将你拿住,要杀要问岂非随我心意。”说着追了出去,萧峰亦紧随其后。   叶念忙跟出去,晃眼之间却已不见三人踪迹。出了暗道后,她遇见了正匆匆而来的王语嫣二女,原来王语嫣对阁中机关甚为熟悉,落下陷阱昏迷片刻后醒转,便与阿朱自寻了路出来。叶念告知她们慕容复就在水阁中,看她二人欢天喜地急忙去了,转身赶往前厅,见到空无一人的院落,不由微微叹气。   萧峰与萧远山追出一日一夜,那慕容博甚是狡猾,却还是让他逃脱了。萧远山知他藏身之处,倒也不再急着追赶,回头见萧峰风尘仆仆,眉宇间略带忧色,心中难得一软,对他道,“你什么都不必问了,到了武林大会那天我自会告诉你一切。”说完不再理会,径自离去。   萧峰隐隐觉得他与自己有些关系,却又理不清楚,茫然中跟出一段路,忽地想起叶念来。她若早已知悉一切,却为何不告诉他?这些时日来自己的迷惘和痛苦她看在眼中,岂非看戏一般?想到她如此隐瞒戏耍自己,胸中不由怒意升腾,更似被什么堵住了般难受,脚下越走越快,恨不得离她远远的好。但越是不愿去想,越会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点滴,她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在意,在聋哑谷中的生死相随……   脚步猛地停住,萧峰暗道,如此逃避实在太过懦弱,也太过不负责任,无论如何自己也需回去向她当面问个清楚才是。转身飞奔,竟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苏州城中,已入暮色。沿河一路灯笼随风摇曳,光线映在粼粼碧波上很是温馨好看。来往的人群中一名高大俊朗的男子却无心于这美丽夜景,而是举目四望,似在找寻什么人。   萧峰心想叶念应该已经离了参合庄,但一路回来却没遇见她,进到城中找了半日仍不见人影,眼见天色愈黑眉宇间不由浮出些忧色,想着今晚若是寻不到人,明日还需再去那庄子一趟。   “萧大哥。”略带犹疑的声音夹杂在人声笑语中传来,不甚清晰,萧峰却蓦地回头,见不远处的树下立着名青衣少女,正睁大眼看向自己。   微微松了口气,他大步走过去问道,“你怎的还留在城中?”   叶念见到他,惊喜之余又有几分忐忑。她被阿朱送到城里后,原是想去追他,可一来不可能追得上,二来路上岔口小道极多,她怕萧峰回头寻她,两人会错过。在城中等了三日,心中逐渐失望,更多的却是无力感与不安,她手段虽多,但若萧峰不愿,以他的性子和身手,她又怎能留得住他?小声回道,“我怕你回来找不见我。”   萧峰闻言一怔。自己大多时是孤身一人,即使从前兄弟朋友众多时也不曾与任何一人长久的聚在一起,直到眼前这女子忽然闯入他的生活,在他落魄孤独时,需要帮助时总会出现,似乎每当自己想起,回头去看,她都会在那里,如同刚才那般。   不知何时起,她的陪伴已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这些念头在萧峰脑海中掠过,并不十分明晰,却让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望向她道,“小念,我不知你究竟有何苦衷,但只要你肯对我说明,无论实情如何,我萧峰都不再追究,亦不会怪你分毫!”   萧峰性子虽宽和,却是坚毅,骨子里更有几分傲气,极少对人如此妥协,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难得,叶念又何尝不知,但心中委实难以决断,她要如何告诉他,这世界只是某作者天马行空想象出的产物,而他萧峰不过是别人笔下的虚拟人物,喜怒哀乐,身世沉浮皆由他人编撰。   他会信么?   他能……接受如此真相么?   萧峰得不到她回答,心中渐沉,终是失望。他自涉足江湖以来,历经风浪,却从没像现在这般耗费心力,周围事物扑朔迷离,人物也敌友不明,此时面对这令他猜疑却又无法舍下的女子,忽然觉出了些疲累。轻叹道,“罢了,我送你回登封。”   叶念抬眼,见到他的背影挺拔却有几分落寞,心绪复杂难言,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第 37 章   二人回到登封后,叶念收到来自大理的书信,却是转移到大理国中的生意出了些问题。她有些犹豫,从苏州回来后萧峰明显对她冷淡疏离许多,她本想慢慢缓和二人关系,但大理国中的生意又不能放置不理。最后去找萧峰说起时,他只说生意重要,让她前去,不由有些失望,转念想到两人分开一段时间或许也好,这才打起精神去了大理。   转眼两月时间便过,叶念回到大宋,一路上听到许多江湖人士谈起武林大会之事,这才知武林大会竟已提前,她算着时间回来,却是错过了。她先回到登封住宅,见萧峰不在,便直接换了装扮赶去少林寺。   寺中僧人还记得她,听她问起萧峰,便直接领她去了寺中一处别院。   叶念一进院中便瞧见萧峰背对她而坐,正在桌边自斟自饮,心跳忽地有些加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道,“这寺中也可饮酒的么?”   萧峰早听出了她脚步声,抬眼见她俊美少年装扮,一愣后微微笑道,“你上次来便是这身打扮么?”将一盏瓷杯放在她面前,只见淡绿茶水中漂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扑鼻一阵清香,说道,“喝甚么酒,这只是茶水罢了。”   叶念这才发觉他原是在饮茶,一怔问道,“这……是碧螺春?”   萧峰道,“那商贩说从未听过碧螺春这名儿,但我却瞧着这茶与你在苏州时喜欢喝的明明一个模样,便买了来,果真是一样的么?”   碧螺春是后世才取的名称,现在的人自是不会听说过。叶念唇角弯起一抹淡笑,眼底却微微酸涩,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道,“萧大哥,你不怪我了么?”   萧峰轻叹道,“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我如何能怪你。”武林大会时,他才知黑衣人竟然是他亲爹,其实所有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与真相之间不过一层薄纸,一旦点破之后瞬间便能将前后事情联系起来,也就没有如此难以接受。但他确是全没料到,直接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带头大哥居然会是少林方丈玄慈,忆及那人下场,他心中也生不出更多恨意来。尤其是他爹与慕容博被扫地僧点化后,他更是茫然,恩怨厌憎似乎都没了方向着落。   萧远山出家前最后一次见他,便只说了两件事,一是他与叶念曾做的交易,二是遗憾有生之年再不能拜见恩师,忏悔以往罪行。萧峰并不甘心才认得亲爹就要失去,一直苦守在寺中不肯离去。   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慢慢谈起这些事情。忽听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道,“施主,你又来啦。”却是玄苦走了进来。   叶念瞧见他面上无奈的表情,知道这老和尚迂腐守戒,对她到少林寺中并不高兴,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玄苦大师,许久不见,你身体可完全好了么?”   玄苦想起她曾经相帮不少,也不好再追究她又一次女扮男装混进寺来,转头对萧峰道,“峰儿,你爹他已经皈依佛门,只想专心修行,洗去前缘孽债,是不愿再见你了,你还是回去了罢。”   萧峰眉宇间略有黯然,回道,“师傅,我与我爹才得以相认,还未曾对他尽过半分孝心,还过一日恩情,如何能就此离去?”   玄苦见他执着,摇头道,“他已不是这红尘中人,你又何必非要逼他?就算你们相见又能如何?”   叶念却是在一旁瞧着萧峰,心想那萧远山对你如此无情,更未有过教养之恩,你却为何要对他尽孝,报恩?只是不敢说出口。   忽然进来一小沙弥,对玄苦行了一礼道,“师叔祖,了尘想要见见这位施主。”说着看向叶念。   叶念愣了愣,见萧峰有几分急切问道,“小师傅,我爹可也要见我么?”这才知道了尘原来就是萧远山。   小沙弥道,“了尘只说要见这位施主一人。”   萧峰有些失望,朝叶念看了一眼,叶念颇觉无辜,也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随小沙弥去了。   禅房内陈设简单,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萧远山,现在或该称为了尘对叶念道,“施主,请坐。”   叶念见他眉宇间戾气尽去,平和许多,暗道生死间的顿悟居然如此神奇,能将人改变至此,坐下后瞧了眼手边清茶,并不去动,笑了一笑道,“了尘,了却尘缘,不闻不问倒是个好法子。”   了尘道,“出家人六根清净,本不该理会凡尘俗事,何况贫僧过往罪孽深重,更应心无旁骛,潜心向佛以求悔过,还有甚么不能放下?”   这些佛家禅语在叶念听来不过是些自私的借口,当下嘴角笑容微冷,道,“出家人也是人,有人的天性,难道出了家便要泯灭人性么?”   换作以往的萧远山,听了如此讽刺只怕早已大怒,如今的了尘却只是一笑道,“施主并非出家人,自然不能理会。”   叶念听他言语始终平和,觉得再说下去也没甚意思,转言道,“不知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了尘看了她一眼,道,“你当初说不知慕容博的下落,却是骗我,是不是?”   叶念微微皱眉,想说你既已六根清净,还问这些俗事做什么?终是没说出口,点头道,“不错。”   了尘又道,“当年雁门关一战,参与者均引以为耻,江湖上鲜有人知,你却不仅知道,对其前因后果,背后阴谋更是一清二楚,若说这些是你用本事手段听闻得来,我尚能信。但我先前谋划之事并未对第二人说过,你又如何能知?你先前不愿告诉我慕容博的下落,只让我等到武林大会当天,是因为你早知那天会发生何事,便是我与慕容博的结局你也都料到了,对不对?”   叶念看着他深邃黑沉的眼,心道这父子俩看似粗豪,心思却都灵敏通透,倒是一般无二,想了想答道,“世间之事变数甚多,我不过凡人一个,又如何敢做定论?”   “我原不信这世间有料事如神之人……”了尘沉默一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间凝起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叹道,“如此也好,也好。”   叶念不明其意,又听他说,“以后有你在峰儿身边,我也就放心了。”不由问道,“你既还关心他,为何连见他一面都不愿?”   “尘缘已断,见有何用。”   叶念无法勉强他,起身告辞,走了两步想起萧峰在外苦等,又停下脚步,想了想回头道,“了尘大师,你了断尘缘,便是你恩师也不愿见了么?”   了尘抬头道,“你知我恩师下落?”   叶念见他眼中波动,心知有戏,坐回去道,“我若能帮你寻到人,你见是不见?”   了尘心道自己违背当日拜师时的承诺誓言,实是辜负恩师许多,若不能亲自请罪,只怕念上半生佛经也无法排遣心中悔愧自责。抬头道,“自然是要见的,你当真知道他在何处?”   叶念笑了笑道,“如若有心,总能寻到的。”   萧远山拜师时只知恩师姓凌,是中土汉人,住在东川地区,并不知具体名讳。叶念下山半月方才打听出些眉目,上山来问萧峰是否同她一起去寻人,萧峰在寺中住了一月有余,始终见不着萧远山一面,又不敢硬闯,心中沮丧烦闷,听得叶念提议自是欣喜,想着若能寻得那人,自然能有机会见到亲爹,当即与叶念一同下山,去往东川。    ☆、第 38 章   东川在现今四川中部涪江流域以西,与嵩山不下千里之距。两人行了数日来到川境,这日午时进到一家客栈之中。   两人坐下片刻,正在谈些话,忽听旁边惊咦两声,却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人看了过来,见到叶念均是面露喜色,走过来道,“会长,你怎的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要去大理么?”   这两名商人一人叫卢孟承,一人叫韩方,都是叶念大理国中生意上的助手。她见了二人淡淡一笑,道,“不是,是去别的地方办些私事。你们不是前些天便赶回大理了么?”   卢孟承与韩方对视一眼,将生意迁到大理原是叶念的主意,生意上的路子与人情关照也是她在负责,这次去大理本是处理桩重要的买卖来往,她却赶着时间回来大宋,匆忙之中有些事便无细顾,二人费心不少,这会儿却不好出口埋怨,只委婉提出些难办之处,询问叶念意见。   当下三人谈论起来。萧峰在一旁听着,不甚明白也没甚么兴趣,便自顾喝酒,并不出声。叶念眼角扫过,略一停顿,对二人道,“此事原是我没有办妥,累两位费心了,段老那边你们从未打过交道,是有些难办。这样罢,我写封书信你们二人带去,若是不成下次我再亲去一趟,如何?”   卢孟承本想说动她同去大理,听她如此说也只好答应下来。此时饭菜已经渐渐上桌,并不方便书写,叶念便与他去找了旁边干净桌子。韩方留了下来,朝萧峰打量几眼,道,“兄台是江湖中人么?”   萧峰道,“不错。”   “这倒有些奇怪了。”韩方笑道,“我以为会长不喜与武林中人来往。”见对方只朝他淡淡一瞥,并不问及原因,又道,“你们可算得朋友么?”   萧峰喝干了碗中的酒,随手又倒上一碗,道,“是朋友又如何?”   “你不知会长少吃辛辣之物么?”韩方朝桌上菜色一扫,微微笑道,“想来你是对她不大了解,她吃了辛辣食物总会难受,便是牛肉猪肉一类也吃得不多,因此以往我们一处吃饭时我只注意点些清淡的菜式。此间的菜虽大都口味较重,也不是就没清淡的,你点这一桌的菜,却叫她如何吃得下?”   萧峰听他语气中故意显出与叶念的亲近,心中升起些不快,同时也想着,她点的却都是他爱吃的菜,难怪平时总吃得不多,原以为是她食量小,竟还有这么个缘故,一时连酒也不喝了,对着桌上的菜怔然出神,对旁边人再说了什么也就毫无留意。   叶念回来时见萧峰面色有异,又见他听韩方二人说起结伴同行一段时微一蹙眉,暗道不知刚才韩方说了什么话惹他不快,当下婉言拒过二人,与萧峰吃过饭便继续赶路。如此到了夜间再没碰上宿点,便在野外河边升了堆火,落脚歇息。   叶念问道,“萧大哥,白天那人说了什么叫你生气的话么?”   萧峰道,“没甚么,我只是不喜欢同这些生意人打交道罢了。”   叶念笑道,“我可也是生意人。”   萧峰看了她一眼,道,“你说话不似他们一般拐弯抹角,是不同的。”   叶念牵起嘴角,心道我也只是对你不同,若是对谁人都如此,只怕自己早已连骨头都被拆分干净。   萧峰看着她唇边淡淡笑意,心中想道,自己虽决定不再追问什么,但对着她时总会不自觉的显出几分冷淡来,一来心底始终存有疑惑,二来对她的欺瞒终究心有芥蒂,这些日子以来她对自己的小心翼翼与讨好他并非感觉不出,只是并不愿去谅解,改变什么。自己待人向来宽容,连对玄慈和智光等人的恨意都可淡去,却为何偏对她如此苛刻?也隐约想到,或许对着自己越是亲近在意之人,越是容不得丝毫的隐瞒欺骗。   叶念见火上的馒头烤得微微焦黄,瞧萧峰似在出神,暗道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分神去取馒头,刚拿到手中便觉滚烫,低呼一声松了手。   蓦地一只手伸过来接住,萧峰将馒头分了两半放在一旁凉着,抓住她手掌摊开,见她手指莹白如玉,指尖却是微红,轻叹道,“你不去忙自己的事,却陪我千里迢迢辛苦来寻人,又是何苦?”心知以叶念的性格,若不是为了自己,又哪里会管这等闲事。   “辛苦些总比终日挂心来得好受许多。”叶念这话倒不是为着情话好听,与萧峰分开的这段时间心中空落无依,确是远超路途艰辛。   萧峰听她说得直接,抬起头来,忽地一笑。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决定了什么便是什么,自己怎能再仗着她的喜欢让她难受?思及此,心中存了许多天的疑虑隔阂终是被放下。   叶念觉着他这一笑之间似有什么隐约改变,却又说不清楚。见他取过水囊打开,往她烫红的指尖上淋了些冷水,顿觉疼痛舒缓许多,视线移到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微一犹豫后问道,“萧大哥,你……不怪你爹么?”这问题自她看书时便一直存于心底,此时终是问了出来。    萧峰道,“我怪他甚么?”   叶念一怔,心道他杀人作恶诬陷于你,让你身败名裂,无法立足江湖,这理由还不够么?却不好将这话说出来。   萧峰将水囊放好,看向她,淡淡一笑,说道,“我知你想些什么,我是契丹人一事属实,只这一点便注定了我不能为中原武林人士所容纳。”   叶念见他神色平静,不知怎的便想起第一次谈话时他提到自己是契丹人时的愤怒与无奈,恍惚觉得经历了这大半年的时间,眼前这人似乎成熟了许多。听他继续道,“当初全冠清诬陷我杀害马大元,若不是因我契丹人身份,他又怎能轻易煽动帮众与我为敌,可惜那时我心思全不在此,只想着这些年的竭心尽力都是白费,自轻自伤,也着实是小瞧了自己。”出了会儿神,叹道,“我若是一般武林中人也就罢了,却偏巧有些名声地位,更与中原武人有深仇大恨,怎能不遭人防备猜忌,除之而后安?几十年来我都当自己是汉人,视契丹人为仇敌,即便清楚自身处境,又岂能立时翻脸杀害宋人,狠下心来对付曾经的好友兄弟?”   叶念皱眉道,“你狠不下心,可别人却能狠心要你的命。”话一出口便明白了他说这些话的用意。忆起杏林中的场景,还有书中聚贤庄时他手下留情却险遭众人害了性命,心想以萧峰重情重义的性格,除非将他逼到了绝路,否则他又怎会出手杀人。心中一动,抛开动机不谈,竟隐隐觉得萧远山的行为也未必全然是错。   萧峰道,“我爹大约也是这般想法。我若没了退路,便犹如笼中困兽,唯有奋力一搏。只是他的行为略为偏激,连对我有恩的养父母与恩师也想一并除去,我虽不能同意他的做法,却也不能怪他。”眉宇间渐渐凝了些沉重,道,“我爹他丧妻失儿这许多年,我实是无法想象他所背负的痛苦与仇恨,身为儿子不能与他分担丝毫已是极大的不孝,又怎敢再生半分怨怼?”   叶念心想当初与萧远山谈话时,他只说要迫他下定决心与中原武林为敌,并没说是故意陷害他,倒是自己推想一番,认定如此。萧峰性格明朗,看到想到的却是另外一面。不过如今真实如何已不再重要,她安慰道,“你不知其中内情,又怎能算是不孝?何况萧伯父他现如今已放下仇恨,得了安宁,你更是无需自责。”   萧峰闻言,脸上显出几分茫然道,“我爹他已经放下,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他没经历生死,没得大彻大悟,面对这延续了几十年却瞬间烟消云散的深仇大恨,他又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    叶念见他向来成熟坚毅的脸上露出些迷茫脆弱,不禁有些心疼,倾身过去拉住他的手臂,说道,“萧大哥,你若不知以后该做些什么,便先同我一起去大理,好不好?大理虽然国小势微,但一无战事,二来对契丹人并不抱有仇视,三来你义弟身在大理,你们更可经常同聚。如此,不比留在这大宋来得开心么?”   萧峰听她句句皆是为了自己着想,语意诚挚中带了几分恳切,不由偏头看她,见她眼底映着火光,有些细碎的光芒,凝着许多温柔深情。在这样的目光中,心中茫然焦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蛰伏情绪的苏醒,让他微微动容。如果说对于两人的过去,他无法肯定什么,在这一刻,他却能十分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动心。    ☆、第 39 章   两人又赶了数天路程,来到东川一座叫石阳的镇上。   一处宅院前,有人敲了门。探头出来个须发花白的削瘦老者,冷眼瞧着门外的一男一女,问道,“小娃娃们找谁?”   萧峰刚才听这人来开门时脚步轻健,又见他微阖的眼中略有精光,显是习武之人,抱拳道,“请问老前辈,此处主人可是姓凌?”   老者摆手道,“这处没姓凌的,你们找错啦,去别处吧。”说着就想关门,被叶念用手撑住,问道,“那是姓‘行’么?”   老者一顿,瞧着她道,“什么姓‘行’?”   叶念笑道,“前辈不是行木老人么?怎么自己的姓倒要来反问晚辈。”   老者上下一打量她,又瞧了萧峰几眼,开了门,“你二人随我进来。”   二人均有些讶异,对视一眼后跟在他身后进去,到了厅中坐下。   客厅陈设简单,只挂着几幅字画,靠墙列着几排木质书架,叶念环顾四下,萧峰向那人直接问道,“老前辈,请问你可认得一位姓凌的前辈高人?”   老者眯着眼摇头,“不认得。”   萧峰:“他曾收过名徒弟,叫萧远山。”   老者喝了口茶,头也未抬,“没听过。”   萧峰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敷衍模样,眉峰微敛,“前辈既无心回答,何以让我们进来说话?”   老者:“好叫你们一次问完,我一次答完,下次别再来敲老夫家的门。”   萧峰一怔,叶念也将视线转了过来,笑了笑,“这处环境不错,前辈住着可是十分清净?”见对方斜睨过来,又道,“如果是的话,那我们可要先道声抱歉啦,日后多有打搅,是属无奈之举,还望前辈能够见谅。”   老者向她瞪眼道,“你这丫头是在威胁老夫?”   “不敢。”叶念道,“不过我们既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问了问题,自然是要得到答案,如若不然又怎能轻易离去。”说完朝萧峰看去,萧峰会意,微一笑,起身道,“前辈,既如此,我们今日便先行告辞了。”    “慢着。”老者叫住二人,“你们得不到答案,总不会甘心离去,是不是?”   萧峰:“那是自然。”   老者又问,“你们找那人想做甚么?”   萧峰听他言语松动,心中一喜,当下便将来意说了清楚。老者双手负在背后,在厅中踱步两圈,对二人道,“你们要问我问题,须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我说三件事,你们若是能够办到,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否则便远离此地,别来扰我清净。”   萧峰:“前辈若是随口说三件不可能办到之事,与直接赶走我们又有甚么区别?”   “你们当老夫是那等无赖之人么?”老者长白眉毛一挑,不耐烦道,“你们究竟听是不听?”   萧峰心想这老头儿脾气古怪,这三件事定不会好办,但自己是绝不会放弃的,抬头道,“前辈请讲。”   老者看向叶念,“你方才说此处清净,那是不错,但有时也未免冷清了些。镇上西南边青石巷中有一处吴氏老宅,出则繁华,进则宁静,我很喜欢,这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去将那宅子的地契给我弄了来。”又对萧峰道,“此事只能这女娃娃一人去办,你留在这里,不许跟着。”   萧峰还未回话,见叶念那边却已应下,过去对她低声道,“小念,此事或许不容易办得。”心道老头儿有心为难,这地契未必是银子能够买来,不让他同去,定是防着他们使什么强硬手段。   叶念笑笑,“没事,我会看着办的。”   老者在一旁瞅着,摇头道,“一个大男人,还没个女子来得干脆。”看了眼天色,催道,“要去快去,天黑之前拿来才能作数。”   萧峰微一皱眉,“这会儿已临近午时,到天黑又还有几个时辰?你这岂非故意刁难?”   老者凉凉道,“去不去全在你们。”   叶念阻止萧峰道,“萧大哥,多说无益,我天黑前定会赶回来,你放心。”   萧峰见她执意,只好道,“成或不成是在其次,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叶念应下,转身走出门去。   几个时辰很快便过,萧峰见天色微暗,起身走向厅门,向外瞧去。听老者慢悠悠道,“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你别走来晃去,瞧得我头晕。”回头见他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暗道我不过走了两步,你又闭着眼,哪里有什么影响?这么想着,也不去搭理他,耳中忽听得门外动静,却是叶念回来了,不由放下大半心来。   叶念进来后对他一笑,走到老者面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道,“这是吴宅地契,请前辈验明。”   萧峰走到她身边,喜道,“你果然拿到了。”   叶念嘴角微弯,“我早说过让你放心。”   老者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伸手取过地契展开,问道,“你使的什么手段拿到的这地契?”   叶念:“自然是用银子买来的。”    老者哼了声道,“你休要骗我,吴老头儿将那祖宅看得跟命一般重要,但凡想买他宅子的人都被他斥出门来,又怎会轻易卖给你?”   “前辈以为,是我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强夺过来的么?”叶念微微冷笑,又取出张薄纸放在桌上,“这张是房契,下面有房主的签字画押,前辈自可瞧瞧。”    老者只扫了一眼,并不去拿,对她道,“这第一件事就当你办成了,现在告诉我,你是如何拿到这房契与地契的?”   叶念脸色稍缓,说道,“那吴姓老者是个老实本分人,却有个喜欢混迹花街赌巷的不孝孙子,此事吴府上下皆知,并不难打听。那人欠下的债务够买他十处祖宅,我替他还清所有,不过换他一处,如此便宜的买卖他又怎会不答应?”   老者:“那吴老头儿也能答应么?”   叶念想起吴姓老者取出房契地契与她时老泪纵横的模样,略一顿后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人欠下一身的债,虽不至于叫他抵命,但偶尔折掉一两条胳膊却是有的,吴老再看重祖宅,也不可能坐视孙儿受苦不理?”   老者瞧了她一会儿,“你将那小子怎么了?”   叶念摇头道,“我能将他如何?不过是在他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下给他一个建议罢了。”   老者见她面容尚稚,说这话时神色间却既无狠色也无得色,十分平静,不由嗤笑一声道,“好手段,倒是老夫眼拙了。”将手中地契扔回桌上,道,“谁真正稀罕那破房子了,将这些无用的物什都还回去。”   叶念倒不觉十分意外,将契据重新收好。萧峰却觉得他纯属在消遣他们二人,心中有气,压抑着道,“前辈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罢。”   老者起身,抚平衣物褶皱,“老夫现在要出去散散心,待我想到了甚么再同你们说。”说完几步掠出门去,身形竟是十分迅捷潇洒。   叶念暗道这老头儿可不是想跑吧,刚想去问萧峰,萧峰已一把揽过她,提气追了出去。   行得盏茶功夫,三人到了一山脚下。此时天色已暗,只有几颗疏落的夜星照亮,风吹四野,略有寒意。   老者回身看向萧峰,见他气息平稳,带了一人却能不落自己分毫,哼道,“轻功倒是不错,可敢与我比比么?”   萧峰:“前辈要比什么?”   老者一指身前山峰,“便比试上下山一趟,谁用时更短。你若能胜我,这第二件事就当你办成了。”   萧峰抬头看向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峰,眸色一沉,朗声道,“好,我与你比试,若我侥幸得胜,希望前辈能够说话算数。”   “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老者似有不悦,瞥了眼叶念,“你还带着这女娃娃么?”   叶念闻言开口道,“那自是不能,萧大哥若带上我,岂不是太小瞧前辈你了?”   老者笑了一声,“你倒是乖觉。”   萧峰明白她心意,歉然道,“小念,要委屈你在这里等我了。”   叶念笑了笑,轻轻一捏他的手掌,凑近他低声道,“萧大哥,你路上需小心防着此人。”   萧峰眼中浮起些柔和笑意,点了点头。   眼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路弯角,叶念暗道这行木老人脾气古怪,也不知最后会不会依照承诺告知萧老爹师傅下落。话说先礼后兵,他若执意不说,也怪不得她与萧峰用些强硬手段了,眼中微微掠过些寒光,当下不再多想,寻了背风处暂歇。    山野路径,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林间穿掠而过。老者忽地向旁击出一掌,萧峰侧身躲过,皱眉道,“前辈这是何意?”老者并不答话,翻掌又向他砍去,两人对了十数招,老者蓦地收了手,冷冷瞧着他道,“你怎的不还手?”   萧峰虽觉他出手突然,似有偷袭之疑,招式间却并无杀意,加上有求于他,便只接招,并不还招,闻言道,“我总要问清缘由,否则这架岂不是打得莫名其妙?”   老者哼道,“我问你,你使的明明并非我门派中的武功路数,为何要谎称你爹是那人的徒弟?”   萧峰一愣,心道我爹是那人徒弟,我又不是,为何要会使他的武功?又想这人所说“我门派中的武功路数”,莫不是与他爹的恩师是同门师兄弟?看他的年龄大小,似乎也有可能。这么想着便回道,“凌前辈确是我爹恩师,只是我的武功并非由我爹教授,自然是不一样。”   老者向他瞪眼道,“若你所言属实,你爹自当知道我门派中的功夫是如何高明与博大精深,又怎会不亲自教你,而让你去学其他粗浅武艺?我瞧你明明就是在说谎!”   萧峰闻言好笑又好气,不愿与他解释自己过往经历,只道,“我确实从小另投明师,不曾习得贵派武艺,前辈若是不信,我也没有法子。再者天下武功各有长短,其他门派也未见得尽是些粗浅武功。”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老夫便来试试你有何资格说出这话来。”身形一动,钵大的拳头朝他面门砸去。   萧峰先前数招仍是防守为主,老者一掌劈来,被他躲开,便砍在了他左侧树身上,只听“咔吱”裂响,碗口粗的树木从中横断,缓缓向后倒去。萧峰见他纠缠不休,这般下去实在没完没了,浓黑的眉眼微沉,蓦地顿住身形,脚尖在地上一点,提气跃起,凌厉一拳带起破空声响,向他攻去。   反守为攻,萧峰身上气势顿变。老者大笑道,“早当如此!”迎了上去。   两人交手数十招,老者一掌横劈萧峰颈间,还未触及时对方一拳已袭至胸口,却蓦地停住,劲风激得胸口微微一滞,想来这拳若是打实了,不说重伤,他胸前骨头定要断上几根。    ☆、第 40 章   老者十几年未与人动手,现下放开手脚大战一场,只觉酣畅淋漓,大呼“痛快!”见萧峰虽是年轻,但内功深厚,招式凌厉却能收放自如,强过他许多,心中服气,抬头道,“你赢了。”   萧峰收拳道,“前辈承让。”   老者不豫,“你赢了便是赢了,说甚么客气话,老夫可没让你半分!”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些悻悻,又道,“我说我派中的功夫高明却也不是虚言,只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只学得些皮毛。”   萧峰并不与他争辩,只道,“是。”   老者盯了他一会儿,“你武艺高强,又年纪尚轻,可有什么大志么?”   萧峰一怔,心道自己从前是丐帮帮主时,只想将丐帮整顿兴旺,不负汪帮主所托和帮中兄弟的期望,现下却是孑然一身,没什么目标想法,反倒是被诸多事情困扰,对未来有些茫然不知。   老者见状冷笑道,“如此大好男儿,居然胸无大志,实在可笑可怜。”   萧峰心有不悦,暗道你又不是我长辈亲人,我有没有志气与你何干,不理会他话中的嘲讽,问道,“前辈,我们的比试是否还作数?”   老者斜睨向他,“我不管你究竟是甚么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要你能办到我说的三件事,我必定信守承诺,否则就算你武功高强,拿住我强行拷问,我也不会向你透露一字。”   萧峰:“萧某也并非不讲信义之人,若做不到自当离去,不会再来打扰前辈。”   “如此便好。”老者道,“我武功虽不及你,轻功却未必。”言谈神态间似对自己轻功极有信心,一拂长袖,展开身形往前掠去。   两人上到山顶又下山时已是拂晓,天际微有一抹亮色。   萧峰先到山脚一步,瞧见背风的小山坡上,叶念生了堆火正在烤着什么,走近看时才发现木架上烤着的是只山鸡,已被烤得焦黄,肉香四溢,奇道,“一大早的,你去哪儿捉了只山鸡来烤?”   “反正闲来无事。”叶念在山脚呆了一夜,虽觉疲累却也无法休息,凌晨时枯坐着实在难熬,索性布了个简易机关去捉些野味,一来找些事做,打发时间,二来夜间山野寒凉,也活动活动手脚。抬头只见到他一人,察觉他身上清冷寒露气息,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笑了笑,“萧大哥,我就知道你会先下山来,这一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萧峰坐下后将昨晚的事大略说了,叶念微微蹙眉,“那老头儿最后会不会不认账?”   “想来应该不会。”萧峰顿了顿,“他若反悔,也怪不得我翻脸了。”   “最好是不会。”叶念将手中烤鸡翻了两圈,递了过去,“萧大哥,你饿了吧?先吃这个垫垫肚子,过会儿我们回到镇上再找地方吃饭。”   萧峰确是有些饿了,但想着对方也是两顿未曾进食,说道,“你先吃吧,我再去捉一只来。”被叶念拉住,“我清晨不喜吃油腻之物,刚才已摘了些野果来吃,这是特意烤给你的。”这才不再客气,接过烤鸡大口撕嚼起来。   叶念在一旁撑着脑袋,见他吃得颇香,嘴角微微弯起,问道,“好吃么?”   这鸡肉虽没佐料调味,但肉质鲜嫩肥美,加上萧峰此时肚中饥饿,自然觉得好吃,听了这话微一点头,随手撕下条肉来递到她嘴边。   叶念一怔。萧峰想起她平日里有些讲究,暗道自己这行为有些不经大脑,却是唐突了,正欲收回手,叶念却凑过来张口将肉咬住,舌尖不经意在他指腹上舔过。   感觉到指上滑腻柔软的触感,萧峰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感受,见叶念笑眯眯看向自己,“真好吃。”也不由露出些笑来,正想与她说些什么,耳中却听一声冷哼,“你这女娃娃也太不知尊重长辈,怎的只想着自己情郎,却不替老夫也准备些吃食?实是无礼。”   叶念转向他,笑道,“这是前辈吩咐的第三件事么?晚辈即刻去办。”   “你想得倒美!”老者没好气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输于萧峰,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年岁渐老,体力渐衰的事实,这会儿被烤鸡肉香勾起腹中饥饿,沮丧之余更觉憋火,袖子一甩,便朝大路走去。   萧峰起身叫道,“前辈要去哪里?”   老者头也不回,大声哼道,“自然是去镇上吃饭,不然留在这里看你们两个娃娃眉来眼去的么?”   萧峰一滞,想要再问第三件事时,老者却已去得远了。   三人前后到了镇上,萧峰与叶念进到酒楼中时,径直走到老者一桌坐下,老者瞥了二人一眼,没做理会。   萧峰替叶念点了些素食,又要了几斤牛肉,两大坛酒。他向来无酒不欢,几顿没饮实是心痒,酒一上桌便连干了几大碗,大呼“痛快!”老者见他连饮数碗面不改色,十分豪气,也伸手取了只碗放过去。   萧峰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替他满上。   两人之间未作交谈,只你一碗我一碗的饮起酒来,不多时一坛酒便见了底。大清早便如此饮酒的客人实不多见,不仅酒楼中的食客偶尔投来一瞥,就是店中的伙计也要看上几眼。   掌柜从台后走出,在一名伙计头上拍了一下,斥道,“看甚么,还不干活儿去?!”伙计咕哝两声走开。掌柜见他不服,叨道,“你瞧瞧人小齐,认真老实的干活儿,哪儿像你这般东张西望?”   掌柜说的是店中另一名矮瘦的伙计,长得细眉细眼,皮肤微黑,听了这话抬头一笑,将肩上白布往木架上一搭,撩开帘子进了厨房去。   叶念收回目光,想了想,转头对老者道,“前辈,前两件事我们都做成了,这第三件事既然你还没想出来,我倒有个提议,不如我们做场简单的赌局,便像上一件事一般,以输赢定结果,你看如何?”   “赌局?”老者放下酒碗,斜睨向她,“你想与老夫比试甚么?”   叶念:“不敢,不过是场简单的赌局罢了,前辈若觉为难,不听也罢。”   老者哼笑道,“你休要拿话激我,是何赌局,你先说来听听。”   叶念一笑,向旁侧看去,略压低了声音道,“刚才那伙计进厨房前将肩上白布搭在了左侧的木架上,我若是将白布换到右侧木架上去,我赌他出来时一定寻不见,前辈以为呢?”   老者望了过去,见左右木架分别支在厨房门口两侧,离得极近,叶念将白布从左换到右,那伙计又怎会瞧不见?觉得这赌局实在莫名其妙,但见叶念似有信心的模样,心中又升起些好奇与兴致来,略一思量后对她道,“你若输了,前两件事可都不作数了。”望向萧峰,“你须想清楚,是否真要这女娃娃替你拿主意?”   萧峰同老者一般,也是不解,向叶念问道,“小念,你可有十成把握?”   叶念摇头,“没有。”见二人均是一怔,淡淡笑道,“这世间之事,哪敢说有十成把握的,不过十之八九而已,萧大哥,你可愿意让我一试么?”   萧峰盯着她幽黑沉静的眸子,他许多时候是不懂她想法的,却相信她不会没来由的胡乱说话,退一步想,即便真的输了,另想法子就是。当下点头道,“那好罢。”对老者道,“前辈,我同意这赌局。”   叶念在一旁瞧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也缓缓上扬,能得他信任至此,已是足矣。转向老者,“前辈,这局我若赢了,你便会告知我们凌老前辈的下落,再不会有旁的条件了吧?”   老者不悦,“你这女娃娃啰哩啰嗦,老夫说过的话自然认账。”   叶念:“那便好。”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将那白布条从左侧换到了右侧,又过来坐下,大声道,“伙计,添茶!”    ☆、第 41 章   旁边伙计跑过来,叶念拦住他,“你去将厨房那名伙计叫出来,我要他来添茶。”   这伙计一怔,心道这客人的要求真是奇怪,面上赔了个笑,转头去厨房叫人,那姓齐的伙计答应一声,掀开帘子出来,手下意识朝旁边一伸却捞了个空,诧异之下转头去看,“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的抹布到哪儿去了?”将那木架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摸着后脑勺,一脸的疑惑。   老者见状微微眯眼,心想这人只消一转头便能瞧见另一侧木架上的白布条,却偏偏只盯着眼前木架打量,实是愚笨之极!   那伙计呆呆站了会儿,几步回到厨房取了条新毛巾往肩上一搭,朝叶念一桌走了过来。   老者忍不住向那人问道,“那毛巾就在你另外一侧的架子上,你怎不知道转头去瞧瞧?”   伙计心道这人怎会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回头去看,“啊”了一声,“原来在那里,我还以为是谁错手拿了去呢。”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懊恼的小声道,“离得这般近,我怎么就没瞧见呢?”替几人添完茶水后转身走开。   叶念喝了口茶水,“前辈,此局是我赢了。你可以告诉我们凌老前辈现在何处了吧。”   老者看向她,“一般人哪里会如此愚笨,你莫不是与这伙计串通,演了场戏出来?”   叶念并不急恼,微微勾起嘴角,“前辈太高看我了,若我真有这般料事如神的本领,岂不早已推算出凌老前辈下落,又何需来麻烦前辈。”   老者心想自己让他们去办三件事,是临时起意,随口说出,这家酒楼也是自己先走进来,她确是不可能事先得知。轻哼一声,“那你怎能料定那伙计的行为,敢与我打这赌?”   叶念转眼见到萧峰也瞧着自己,眼中带着些好奇,似乎待看她如何作答,想了想对他道,“萧大哥,你记得我们到得镇上当天便是在此处吃的饭么?”见对方点头,又继续说道,“那天我见这伙计十分勤快,记性也很好,几桌客人同时点下的菜都记得完全不差。但其中有位客人点了道糖醋肉丝,对他说‘我喜欢吃糖,你让厨子多放些盐’,这话明显是口误,最后那菜端上来时却果真多放了盐,过于咸了。”   萧峰略作回想,便记了起来,当时是有个客人嫌菜做得太咸,还与伙计争吵了几句,似乎是说过‘我要你多放糖,你却放得这般咸’一类的话。   “这伙计固然是记性不错,做事也规矩用心,却不擅动脑,不知变通,此类人目光往往过于狭隘,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叶念缓缓道,“所以即便答案就在身边,他不知转头去看,也永远不会发现。”   萧峰听了这话,微一顿,眼中露出些思索,“这话有些道理。”   老者看了她几眼,沉默少时,喝干碗中酒水,站起身来,“你们跟我来罢。”   萧峰闻言大喜,朝叶念看了一眼,两人忙起身跟上。老者这回却是没用轻功,缓步朝着镇外走去。   三人出了小镇又走了个把时辰,到了一处缓坡之上,青草荒石之上立着座墓碑,刻着‘凌紊弘’字,下有死者逝世日期,却没立碑者的姓名。老者停下脚步,“这便是你们要寻的人。”   萧峰心中惊讶失望,看向晨曦中孤零零的墓碑,问道,“凌老前辈他……居然在十年前便过世了么?”   老者:“快一百岁的人了,死不得么?”   萧峰听他语气淡漠,又总是以‘那人’称呼凌老前辈,不知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有何恩怨,但此时也无心思考这些,只想着回去要如何同爹说起这事。   叶念想起萧远山曾说他拜师时那人已是古稀之年,算来倒是符合,走到萧峰身边,“萧伯父几十年来不知恩师音讯,心中定有遗憾挂怀,想来便是能到这碑前拜祭一番,也是好的。”   萧峰心下略慰,握住她的手道,“我们这番回去便如实告知我爹,要如何做便看他的决定吧。”向老者抱拳,“前辈,多谢你带我们前来,此番多有打搅,我们这便告辞了。”   老者望着那墓碑不知在想些甚么,听了这话回头冷眼瞧着他,“你正值壮年,又有如此武功天赋,却不知加以利用,做出一番事业来,而是纠结于这些无用琐碎的事物情感,实在太没志气,也太没用!”   萧峰被教训得莫名其妙,皱眉道,“前辈心怀大志,便要求人人都与你一样,才叫有用么?”   老者,“你知我有何大志了?”   萧峰,“前辈客厅的书架中尽是些兵法奇书,我瞧许多都已泛黄发旧,边缘处更有磨损痕迹,想来并非只是摆设,前辈既然熟读此类书籍,又怎会是心无志向之人?”   老者怔然半晌,“那又如何?蹉跎岁月,现今也不过是在这乡野之地了此残生罢了。”语气中颇有凄恻之意。   萧峰本想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为何不投向朝廷,一展抱负’,想起自己契丹人的身份,说出这话来实在不妥,便改口问道,“前辈既有此志,又为何屈居于这乡野镇上?”   老者,“我答应过一人,此生绝不涉足朝政,参与国家战事。”   萧峰心想那人或许是他的长辈亲人,否则他也不会违背自己意愿答应,问道,“不能使得那人改变主意么?”   老者冷笑一声,看向墓碑后隆起的坟墓,“你能让死人改变主意?”   萧峰略怔,听叶念淡淡道,“一个大活人居然让死人困住了,实在好笑。”她方才听老者斥责萧峰已是不悦,后听他谈起朝廷战事,想起萧峰原是做了辽国南院大王,地位尊崇,手握兵权,可却未有一日过得开心,最后更是为了避免宋辽战事惨死。念及此更是怫然,心想萧峰选择如何生活,哪里轮得到这老头儿来妄加评论,指手画脚,这才出言不逊。   老者闻言大怒,向她瞪视,“你懂什么!承诺了便需守信,岂是轻易可以违背的?!”   叶念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淡漠一笑,“你身子清健,却自称行木老人,岂非将自己视作行将就木之人?你不甘心守这承诺,却又迂腐守规,不知变通,只知躲起来自怨自艾,像你这般的人又有何资格说他人无用?”   老者听她一句句说来,脸色青白交加,眼底闪过些阴郁厉色,沉声问道,“若换作你的话,你要如何?”   叶念,“逝者已逝,无知无觉,我却还活着,自然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决定。”   老者又转向萧峰,“你又会如何做?”   萧峰,“我不会立下自己无法做到的承诺。”见这人苍老的面皮微微抖动,知他内心定是情绪起伏,暗道他因一个承诺放弃了生平志向,原也有几分可敬,自己与叶念几句话却否定了他的行为,显得他多年的坚持毫无意义,这般似乎有些过分了。想了想补充道,“我若立下了承诺,也定会做到。”   老者回身看向墓碑,心想自己当初若有这二人的随性坦率,今日又会是何局面?伸出手掌,干皱皮肤上的纹路犹如墓碑上微绽的裂纹,昭示着逝去的年华,埋葬了曾经的傲气与雄心,如今的他不过是乡下一普通老人罢了,又还有何念想与不甘?胸中怒气渐渐散去,对叶念道,“你这丫头年纪尚小,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以为世事皆由自己掌控,否则将来必定要吃苦头。”说完又道,“你们走罢。”再不说话。   萧峰见他背影微微佝偻,显出几分萧索意味,眉宇轻敛,终是没再说什么,对着他一抱拳,带着叶念离开。    ☆、第 42 章   二人一路赶回嵩山少林,行了半月有余,这天来到登封市外。叶念见萧峰似有所思,问道,“萧大哥,你可是担心见了萧伯父不好说么?”    萧峰倒没否认,眉宇微松,“不知那行木老人与凌前辈是什么关系,两人以前又发生过什么事。”    叶念并不在意这些,“大概是他的甚么后人吧。”   萧峰虽不确定两人关系,但在山上时听行木老人言语,两人武功却是出自同一门派,而且那门派似乎还十分了得,想当年雁门关一战,爹以一人之力杀死许多中原武林高手,行木老人或也不是夸口,只是如此门派在江湖中理应有所名气,他却从未听过,应是十分低调隐秘,大概也是此故,凌老前辈才会在收爹为徒时隐瞒身份。   宋辽互有侵犯以来,中原汉人都视契丹人为大敌,很是防备仇恨,凌前辈却能放下种族成见,教授爹武艺,胸襟气度极是难得,又约束行木老人不得参与两国战事,想来是不愿见到两国纷争,百姓受苦,如此高人隐士未能拜见一面,实在遗憾,爹若听说恩师已逝,恐怕更会伤心。   他心中思绪起伏,颇为感慨,转头去瞧叶念时,见她打开水囊喝了一口,翻转倒了倒,却是空了。伸手取过,说道,“我去装些水来,你去前面凉亭等我。”   叶念四下看了看,并没见到哪里有水,心想萧峰内力深厚,定是听到了水声,她并不是十分口渴,“算了,这处离市里已经不远,不必再麻烦了。”   萧峰笑道,“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多少时间。”说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她,转身去了。   叶念见他身形十分迅速,几个起落便走得远了,只好一扯手中缰绳,先往前行。到了凉亭外面,将两匹马系在树上,走进亭中。   一名黄衣女子闭眼靠在亭柱上,正在哼曲,叶念听清曲调,脚步猛地一顿,朝女子看去。   女子察觉有人,睁眼瞧了叶念一眼,“你看什么?”   叶念听这女子口中哼的分明是她原来世界中一首流行歌曲的旋律,心中惊疑,缓了缓心神,“这曲子很好听,不知叫什么名儿?”   女子听叶念称赞,脸上露出几分得色,“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歌名儿我也记不清了。”   叶念,“你的家乡……是在哪里?”   “说了你也不会知道。”女子瞥了她一眼,“我住的地方可不像这里,既落后又无聊。”想起原来世界的好处,顾自抱怨道,“莫名其妙来到这破地方,没电脑也没手机,可真是闷死人了!   叶念闻言心中一震,暗道这女子果然也是名穿越者么?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忽然一阵笑声传来,一名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两名大汉,缓步走进亭中,对女子道,”秦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死了。“   秦宛见了来人,撇嘴道,”你怎么又跟来了,我的死活和你有关系么?“   年轻男子走近她,俯下/身,”你拿了我许多银子,若是死了,我可找谁赔去?“    秦宛一怔,心道这人以往对自己殷勤有礼,怎会说出这话,也不知是不是玩笑,但见他神情有几分阴鸷,心中隐约不安,装作不在意的起身走了两步,哼道,”银子可是你自己给我的,我又没逼你,再说我都已经花光了,也没法儿赔给你,大不了把我这条命抵给你好啦!“   ”你的命对我毫无价值,要来何用?“男子一把抓住她手腕,嗤笑道,”我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又何必装作不懂?“   秦宛脸色微微涨红,挣扎道,”你放开我!“抬起另一只手就朝男子扇去,男子闪开,反手便抽了她一巴掌。虽然不重,却将秦宛打得愣住,睁大了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我先前对你忍让,不过是瞧你还有几分姿色,你却再三推拒戏耍,当真以为可以骑到我头上来么?“男子森然笑道,”我可不耐烦再陪你玩什么花样,你最好老实听话些,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说着一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胸前狠狠揉了一把。   胸前异样的疼痛让秦宛惊叫一声,醒过神来,她原本对这人有些好感,只是不愿轻易答应,此时遭他如此对待方才认清现实,再无半点留恋幻想,心中羞恼愤怒至极,抓住他的手便狠狠咬了一口,趁他痛叫缩手时更是一脚踢了过去。   男子没料她如此凶悍,猝不及防下被踹翻出去,正好撞向叶念。   叶念闪身避过,男子正好仰面摔倒在她脚边,模样十分狼狈,羞怒中见一人居高临下俯视自己,张口就要大骂,看清叶念的脸后却是一愣。爬起身来向过来的两名大汉指示道,”你们去将那丫头捉住,别叫她跑了。“自己则堵在叶念身前,上下一打量她,”你认得那丫头么?“   秦宛被两名大汉捉住,不住挣扎,朝叶念大声喊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叶念方才见这男子行为猥亵,心生厌恶,只是忌惮他身旁两名大汉,不欲管这闲事,这时听到女子求救,转头瞧了她一眼,”她欠了你多少银子?我先替她还上。“   ”银子我多的是,并不在乎那些。“男子见叶念五官精致,眉宇间有几分清冷气质,心里喜欢,抬手朝她脸上摸去,口中道,”你若是愿意陪我一晚,我便不与这丫头算账了,你想要什么我也都可以给你。“   叶念常年在外,并非没有碰到过此类人,见他伸手过来,心中冷笑一声,垂下的手指已触到了袖中匕首。   男子见叶念不闪不避,心中更喜,正想再说些讨好的话来,蓦地里听到一声怒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后领一紧便被人扔了出去。   萧峰落到亭中,没再去管那人,转身看向叶念,”没事吧?“   叶念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一名大汉冲了过来,忙提醒道,”萧大哥,小心身后……“   萧峰哪里会察觉不到身后来人,回身伸出手掌,在那人拳肘间掠过,斜向上贴近对方胸口,一把抓住领子将人扔掷出去。后面灰衣大汉见状停住脚步,暗道这人一抓一掷看似简单,却是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自己若贸然上前,也绝非他的对手。待想喝问对方身份时,见那人一双冷目瞧来,心中猛地一跳,想起了这人是谁。   先被摔出去的年轻男子早晕了过去,那黑衣大汉却是皮糙肉厚,七晕八素的爬起身来,先去探了男子呼吸,随后怒气冲冲的奔回凉亭要与萧峰算账,却被灰衣大汉拽到一边,听他低声道,”别忙着动手,你我二人可不是这人对手。“   黑衣大汉一愣,向萧峰一瞥,见他一手拎着水囊,刚才只一手便将他丢了出去,冷静下来后心中微凛,知同伴不会无故说这话,问道,”你认得他?“   灰衣大汉,”你可听过‘北乔峰,南慕容’?“   这两人在江湖上名头极大,黑衣大汉自是听过,惊道,”难道这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正是乔峰。“灰衣大汉说完看向叶念,他先前便觉她有些眼熟,认出乔峰后才想起她正是聚贤庄上的女子,皱眉道,”他旁边那女子手段也颇为狠辣,我们今日还是暂且避让为好。“   萧峰想在天黑前赶回登封市,见二人聚在一处说个没完,不耐道,”要打便打,你二人啰里啰嗦的浪费什么时间?!“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灰衣大汉抱拳,”乔大侠,今日事出误会,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完即刻与黑衣大汉走出凉亭,抱起年轻男子离去。   萧峰见二人知难而退,也不阻拦,将手中水囊递给叶念,”我们走吧,天黑前应该能赶到市里。“   叶念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秦宛几步走过来,瞧着萧峰惊奇道,”你真是乔峰?那个契丹人乔峰?丐帮的帮主?“   萧峰听她问得无礼,微微皱眉。   秦宛啧啧道,”这真是太神奇了!“不住的上下打量他,”你可比电视里要高大帅气多啦!“   萧峰听她说话莫名其妙,本不想理会,忽听叶念出声道,”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别再给自己招惹麻烦,好自为之才是。“   秦宛转而看向叶念,想起刚才那大汉说她手段狠辣,叫道,”我知道啦,你是阿紫,是不是?“对萧峰道,”你可不能跟她在一起,她会害死你的!“    ☆、第 43 章   萧峰一怔,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宛:“我没胡说,你就是因为跟她在一起才遇到了辽王,当上什么南院大王,被逼着去攻打宋国,你不愿意本可以一走了之,她却下毒害你被辽王捉住,最后还……”她记不清具体细节,只道,“反正最后还自杀死得很惨就是了,这些书里都写得清楚,我一点儿也没骗你。”   萧峰听她说来,极为震惊,暗道这女子所言为何与叶念讲述的幻境故事如此相似,恍惚觉得触到了一直横亘在自己与叶念间的巨大秘密,心中急跳两下,沉声问道,“你说书里都写得清楚是何意思?什么书里写着这些事?”   秦宛:“天龙八部啊,那部小……”话未说完便被一股力量带得往后踉跄几步,叶念伸手卡住她脖子,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字我便杀了你!”   “乔大侠,救命……救……”秦宛挣扎着看向萧峰,“我知道你杀了……杀了阿朱,对她很是愧疚,可也不能……不能纵容阿紫随便杀人啊!”   叶念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手腕一动匕首滑落掌中,朝她颈间划去,手腕却忽地被人捉住,听萧峰道,“小念,你先冷静些。”   叶念怒意之下一时冲动,并非真心想要杀人。任由萧峰捉着自己,凑近秦宛道,“我不管你是天真还是愚蠢,在这个世界都给我收起来,否则你不会活太长时间。”    萧峰松了手,见叶念转身走出凉亭,下意识追了上去。   秦宛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也跟了出去,“乔大侠,谢谢你救了我,刚才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峰回头瞧了她一眼,“你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见到她后悔。”   叶念骑马行了一段,萧峰从后面赶上来,不待他说些什么,偏过头,“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咱们先回到市里再说。”说完轻喝一声,驱马快行。   二人回登封后来到城中宅邸,萧峰养父母已回了山上,宅中下人也被遣走,此时并无人住。叶念坐在空荡荡的厅前门槛上,萧峰便在她身前石阶上坐下。他这一路想了许多,先开口道,“你若真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再问了。”   叶念:“你可以不问,心里也可以做到毫不介意么?”见对方敛眉沉默,不由微微苦笑。从苏州回来后她一直存有将实情告知萧峰的想法,只是始终拿不定主意,今日之事却是迫得她不得不做出决定。   “其实我们二人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告诉过你答案,只是你没在意罢了。”   萧峰闻言愕然,微垂下眼去回忆,却不知自己何曾听到过甚么答案。   叶念:“你说自己是契丹人,问我是否怕你是坏人,我回答你说‘我可不是这世间的人,你怕我么?’”   萧峰反应过来后身子一震,极是不可思议的看向她,“这话……难道竟是真的?你……”   两人初识,听者无心,说者也未曾用心,皆是做了玩笑话,又岂能料到今日场景。   叶念点头,“不错,我本是生活在九百多年后的人,确不是你们这世间之人。”   萧峰心中砰砰直跳,只觉此事实在荒唐离谱,但心底偏又信她所言,直道,“这如何可能……如何可能?”   “这事若非发生在我身上,我也绝难相信。”叶念道,“我知道许多事,不过是因为‘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段记载在书中的历史罢了。”   萧峰想起白天那女子被她打断的话,神色复杂道,“我的所有事情也都被记录在史书中么?”   叶念微一犹豫,点头。历史毕竟是真实存在的过往,总比虚幻的小说更容易让人接受些。设身处地想来,倘若自己现在一言一行均是被人编撰而来……如此念头稍一浮现,叶念心中便起了一层寒栗,再不敢去想。   萧峰想起一事,蓦地抬眼,“那在聋哑谷中,你在幻境中看到的……”   “那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我对你隐瞒了一部分。”叶念轻叹,并不愿提起他与阿朱的事,但事已至此,隐瞒也毫无必要,当下将他与阿朱和阿紫的纠葛讲给他听。   其时天色已黑,庭院中没有点灯。萧峰在黑暗中听叶念缓缓道来,恍惚觉得似在做一场大梦,待听她讲完,背后竟不觉出了些冷汗。   叶念瞧不清他脸上神色,也知他此时心情定不平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萧峰缓了缓心神,“若不是你,我竟有这等命运下场,我原先对你防备猜疑,实是错怪你了。”语意中的感激与愧疚真诚恳切,由心而发。   叶念微微松了口气,却未觉得开心,她要的又岂是他的感激?“你不知我身份来历,有所疑心不过本能反应,不必自责。” 顿了顿问道,“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会怕我么?”   萧峰闻言看了她一会儿,摇头,“你一直帮我救我,我怎会怕你?”   叶念又问,“那你可愿与我同去大理?”    萧峰不料她忽然问起这个,一怔下却是答不出话来。   叶念等了片刻得不到回答,失望之余也有不甘,问道,“你已知道真相,也还是不愿么?”   萧峰:“我并非不愿,只是……还有些事没有办完。”   “这话我问过你两次,你都不答。”叶念自嘲一笑,对他道,“但你知道吗,原本你与阿朱在一起时,她要你同去关外,你却答应得十分爽快。”   萧峰愣道,“这……我不知道。”   “你不知,你确实不知。” 叶念低低的笑出声来,眼底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可如此我还看不出你的心意来,未免太过侮辱自己的智商。”说着慢慢站起身来。   萧峰并不知原本自己对阿朱是什么感情,但现在对他来说,叶念才是最重要的人,他不想她误会,更不想见她伤心,也站起身来,想措辞解释一番,却听她道,“你先去办自己的事,我在这里等你三天,你若答应便来找我,若是不答应……”叶念说着心底蓦地涌上一阵酸痛,未将剩下的话说出口,转身走进了厅中。   萧峰心中颇乱,在门厅前呆立片刻,轻叹一声,回身向着院中走了两步,提气轻跃出了围墙。   叶念在厅中坐了会儿,冷静下来后心里生出几分悔意。萧峰与阿朱在一起时,情境与此时并不相同,她不应相提并论,何况他才知真相,心中必是震惊复杂,她也不该逼他立时做出决定。想着不自觉站起身来,朝厅外走了两步,又忽地停住,苦笑着想到,她以前觉得段誉对王语嫣痴情太过,未免自轻自贱,事到自己身上,却也无法洒脱勘破。只是她终究比不得段誉皮厚,此时实在拉不下脸来去找萧峰。   正心烦意乱时,忽听一冷声道,“他已走了,你再想追赶是来不及了。”   这声音说不出的低沉阴森,似乎不怀好意,叶念隐约觉得几分耳熟,心中惊凛,喝问道,“什么人?!”   角落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森然笑道,“记不得了么?我可对你记得十分清楚。”   叶念看清那人相貌,瞳孔骤缩,失声叫道,“怎会是你?!”转身就跑,却被那人掠身过来,一掌劈在颈间,晕了过去。    ☆、第 44 章   少室山附近有一座望天峰,山势险峻,高耸入云,低处偶有游人攀爬观玩,高处却是人迹鲜至。   这天两名年轻人攀到望天峰稍高处,只见峰下草山碧绿,林海荡漾,周围云雾飘渺如临仙景,不由驻足观看,赞叹不已。   一人忽然‘咦’了声,指着左侧山壁叫道,“那处好像有个人攀上去了!”   另一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去看,只见那山壁陡峭近乎直立,尽是灰色嶙峋的岩石,哪儿有什么人,笑道,“那处绝壁人怎么可能上得去,你莫不是爬山累晕了眼?”   那人只晃眼见到个人影闪过,并没瞧得仔细,听了同伴取笑,心道那或许是只大鸟贴着岩壁飞了过去,自己大惊小怪的实在丢脸,虽觉几分怪异也不再多想,转而谈起其他事情来。   在二人未注意到的角度,一人手脚灵敏如猿猴般在陡峭山壁上掠过,闪身进到一处夹缝中,沿着夹缝向下半丈折而前行,有处天然石洞,那人使力推开洞口遮挡大石,顿时透进些光线进去。   那人迈步走进石洞,到了角落处蹲下,‘嘿嘿’一笑,向身前趴伏在地的人问道,“这一夜的滋味可好受么?”   地上的人明显是名女子,微微一动,被那人揪着头发抬起脸来,脏兮兮的脸上五官纠结,显是十分痛苦。   “当初英雄大会上,你在众人面前对我侮辱陷害,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那人语气中带着深刻入骨的恨意,“我在军狱中每一日都如同活在地狱一般,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说我要怎样报答你才好?”说着微微扬起脸来,只见这人一双眼狭窄细长,满是阴鸷狠厉,原本还算端正的脸上一道暗红色疤痕从右眼角斜拉到左边脸颊,更显狰狞。这人赫然便是曾经的丐帮八袋舵主全冠清,而地上那名女子正是叶念。   当时聚贤庄大会上,全冠清被叶念带来的人抓走,实际并无具体名目将他投入县衙大牢,便带去了军中临时关押犯人之处,他武功高强,为防他生事将他一身功力废去。军狱犯人大都是些粗蛮凶悍角色,全冠清素来清高自傲,那些人见他不惯便常打骂侮辱,他脸上那道伤疤便是一开始激烈反抗时留下的,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却也教他从此性情大变,整日里一言不发,受到再多欺侮也不吭声,似乎已经认命,如此时间一长,加之上面对他并无过问,便没人再注意他,终让他逃了出来,更在机缘巧合下捡到了阿朱遗失的易筋经。   他才历人生大劫,忍辱逃生,便得到这一至高武林绝学,即便城府颇深,也抑不住内心大悲大喜,长泣癫狂,几乎走火入魔般练起功来。要知易筋经本是出自少林,需以佛法禅理为基础,融会贯通,慢慢修炼方才不伤本身。原本是被游坦之捡了去,他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练功只为保命,体内又有冰蚕毒性相克相辅,一时才未伤及身体。全冠清却是一心报仇,强修硬练,不出半月便遭了反噬,反噬带来的巨大痛苦没让他动摇退缩,反是更加激起胸中仇恨来。他强撑着练了七八成后再无进展可能,一怒之下毁掉经书,去寻叶念报仇,见到她终日与乔峰在一起,便转头找上丐帮中人,他恨叶念,也恨丐帮众人袖手旁观,置他于不顾。他此时武功既高,行事也是一贯的谨慎,施计将帮中长老堂主一一捉住,后又回头找上叶念,趁她落单时将她捉了来。   全冠清见她一声不吭,勾起嘴角讽刺道,“你不是很能说会道么?现在怎么哑巴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哀求怒骂又有何用?何况这人对自己恨之入骨,叶念闭上眼,她双腿被打断,身上多处关节被卸,光是抵御这疼痛便耗去她大半精力,又哪儿有甚么力气去说废话。忽然想起自己与萧峰的三日之约,也不知他会不会去找自己,若是不去,自己恐怕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这里,若是去了……即使去了,他又怎会知道她被人捉走,只会以为她没有守信罢了,大概……大概还会找她一阵子吧,无论如何,他总是很重情义的人。又想着自己若是死在这里,慢慢化作一堆枯骨,以后若有人无意间来到这里,不知会不会被吓一跳。   全冠清不知她此刻还在胡思乱想,只当她是蔑视自己,心中恚怒,运劲于掌,将她全身筋骨错开,这种痛楚实非外伤断骨可比,叶念只痛得恨不能立时晕厥过去,想要蜷起身子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忍着,身上衣物少时便被冷汗浸得透了。    “我受过的痛苦折磨岂是你现在体会到的一星半点?”全冠清森然笑道,“无论是丐帮那群无义小人,还是你和军中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必将我所受过的痛苦百倍奉还!”   撑了约莫半个时辰,叶念身子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只死死咬着牙不敢松开,否则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惨叫出声。   全冠清练功反噬时便是全身筋骨被真气强行错开,自然知道其中生不如死的滋味,只是他每次发作时长不会超过一刻,见叶念痛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出一声,也有几分佩服,暗道这人倒比丐帮那群人更能忍些。取了把匕首扔在她面前,冷笑道,“聚贤庄上你给过我两个选择,如今我也给你两条路,是死是活你自行决定。”   叶念耳中听到声音,却是看也未看。   全冠清哼道,“这不过刚开始,我瞧你能忍到几时。”起身拂袖离去,将洞口重新堵住。   阴冷黑寂的石洞中,叶念在昏沉与清醒间沉浮,永无止境的疼痛已将她的忍耐推到了极限,某个时刻她忽然睁开眼来,眼中毫无焦距,涣散失神。她记得耳中听到匕首落地的方向,唯一能动的右手下意识伸出摸索,寻到刀柄后缓缓握住。在极致的痛苦面前,死亡竟成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锋利的刀锋贴近脖颈,还未使力便被微颤的手掌拉出一道血痕,叶念此时感觉不到如此细微的疼痛,却是感受到了真切的死亡,萧峰若知她死了,会如何?会不会像失去阿朱时一样痛不欲生?可那时自己已是无知无觉,再不能睁眼瞧他一眼,安慰上一句。他今后若是过得孤独潦倒,又有谁能在他身边陪伴帮助?这些念头划过,一瞬间的惊悸竟盖过了周身剧痛,叶念握着手中匕首,感受着体内源源不绝的疼痛,忽然有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汗湿的手掌颤抖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终是呜咽一声,将匕首远远抛开。   死了便是彻底放弃,活着……至少还有希望。    ☆、第 45 章   叶念从昏睡中醒来,睁眼瞧见白色棉纱的帐顶,微微怔愣,记得自己初来这世界时也是这幅光景,心中一惊就想坐起身来,却猛地牵动周身剧痛,痛呼一声躺了回去。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白色布条紧紧缠着,僵直难动。这……是被救了么?顿时长出一口气,一为脱险,二来庆幸不是又穿了一回。   外间有人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惊喜道,“叶姑娘,你终于醒了。”   叶念视线过去,见这人一身玄色华服,头顶一层浅浅的黑发,笑时眉宇间带了几分憨厚,正是虚竹,略觉意外,问道,“是你救了我么?”   虚竹点了点头,又忙着摇头,“是大哥救的你。叶姑娘,你还记得小僧么?”   叶念听是萧峰救她,顿了顿,说道,“虚竹师傅,我自然记得。”   虚竹闻言有些高兴,摸了摸脑袋笑道,“不过我现在已经还俗,不是和尚啦,姑娘还是直接叫我名字罢。”   叶念:“虚竹先生,请问萧大哥现在哪里?”   虚竹眨了眨眼,挪开视线,“那个……大哥他正在休息。”走近几步端起床边矮柜上的药碗,“我先喂你喝药吧,不然凉了就失了药效了。”   叶念看他几眼,暗道这人实在不善说谎,心中微沉,“萧大哥他发生了何事,你别瞒我。”   虚竹结巴道,“这……这……”见叶念忽然侧过身,手肘支在床上想要起来,却撑不住跌下床去,忙过去伸手接住她,叫道,“叶姑娘,你可千万不能乱动,否则这骨头可都要长歪啦!”    叶念疼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半晌才道,“你若不告诉我实话,我便自己去找他。”   虚竹见她执意,无奈叹道,“早知让三弟来对你说好了,我总是不会讲话,这回可又把事情搞砸啦!”将叶念放回床上,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下,“叶姑娘,你别生气,三弟说你伤得颇重,想让你安心养伤,才先不将实话告诉你。”   叶念耐住心急,“我知你们好意,但不知真相才更让我难安。”   虚竹瞧了瞧她,“那好罢,我说与你听,你可不要再乱动啦!”见她点头,才又道,“其实我和大哥三弟自武林大会后便一直在寻那全冠清,只是没想到他早已从洛阳到了登封,这才耽误了许多时间。前些天大哥来找我时余岛主正好来告诉我查到了那人下落,噢,对了……你不认识余岛主,他是灵鹫宫下七十二岛岛主之一,脾气大了些,可人却很好。”说着挠了挠脑袋,“其实那些岛主洞主的脾气都不算好,可也都不是些什么坏人……”他叨叨说着,忽然觉得自己说偏了题,偷瞧了叶念一眼,见她脸上并无不耐,这才咳嗽两声,转回正话,“三弟说那人武功高强,我们应先准备周全后再去捉他,我觉得此话有理,大哥却不知为何心急,定要立时前去……”微一停顿后道,“现在想起来,他似乎当时便怀疑你在那人手中,却又不能十分肯定。待我们到了那处,大哥见到你的模样,怒得近乎发狂,与全冠清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我们在旁看着实是无从帮手,眼见他对全冠清一掌不闪不避,一拳打进对方胸口,直将那人胸口打了个窟窿,把心脏也打爆了出来。”   想起那极端暴力血腥的一幕,虚竹脸色一阵发白,缓了缓道,“全冠清立时便死了,但他习了少林的易筋经,极是厉害,那一掌也教大哥受了内伤,大哥却不管不顾,吐了口血便将你抱了回来。梅兰竹菊四位姐姐已回了灵鹫宫中处理事务,我……我一男子也不好替你疗伤,只得向大哥口述,替你接骨上药皆是他一人亲力亲为,事后又一直在你床边守了两日,我见他不眠不休又有伤在身,恐他支撑不住,才对他使了些温和的药物,让他睡过去了。”   叶念听他讲完,只觉胸口似堵了些什么,眼底也有些酸涩发热,问道,“他伤得严重么?”   虚竹忙道,“不严重,大哥功力深厚,身子也十分强健,修养一段时间便无事了。”   “那就好。”叶念沉默了一会儿,“我身上的伤能完全康复么?”   虚竹笑道,“放心好了,灵鹫宫续骨疗伤的药物都是极好的,你年龄又小,只要听我嘱咐,好好养伤,不会留下甚么影响。”   叶念:“多谢你了。”语气十分真诚。   “不必客气。”虚竹端起一旁的药碗,“我先喂你吃药吧。”   叶念转头去看自己同样被缠紧的右手,问道,“虚竹先生,我右手似乎并没受伤,怎么也给包起来了?”   虚竹视线微移,支吾道,“这个……这个也是有必要的。”   叶念此时身上仍觉疼痛,精神也有些疲累,加上对此事不怎么在意,就没追问,到了当天晚上却明白过来这话的含义。   昏沉沉睡到天黑,叶念迷糊中被身上痒疼扰醒,不是十分疼,却是痒得令人难受,像是骨头缝里有许多蚂蚁在爬,忍了一会儿便让人觉得抓狂。叶念双手都被缠住,不能去挠,有些烦躁的动了动身子,却半点不能缓解,不由长声叹气。忽觉床边有人,微一惊后转头去看,瞧见一道高大的人影,心中跳了跳,问道,“萧大哥,是你么?”   “是我,可是吓到你了?”萧峰:“我以为你睡着了,才悄悄进来。”   叶念听他声音有些沙哑,道,“你将灯点上,我想看看你。”   萧峰回身点了几根蜡烛,罩上灯罩,这才走到床头坐下,伸手将叶念额前几缕发丝拨开,眼中有着怜惜与不忍,“身上很疼么?”   叶念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下巴上一层淡青色胡渣,显得有些憔悴,知他这些天定不好过。故意不在意的笑了笑,“不怎么疼,只是有些痒,想来是这伤药太灵,断掉的骨头已经在愈合了。”   萧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移开眼去,叶念仍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眼底的伤痛自责,心中微紧,说道,“你还记得行木老人最后对我说的话么?”见萧峰看过来,淡淡一笑,“现在想来,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以前我父亲也曾对我说过,对事对物都应存有敬畏之心,谨慎之心,我却未放在心上,来到这世界后,更是认为身在局外,便能洞若观火,掌控形势。全冠清一事上,我先不该打压太过,后不该不斩草除根,现有此结果皆因我过分自大之故。”说着朝萧峰眨眨眼,“不过此事也并非全无好处,你知道是甚么吗?”   萧峰心想她惹上全冠清全因自己而起,她却半句不提,反是来安慰他,又是感动又是难受,苦笑道,“这还能有甚么好处?”    叶念:“这次教我吃足了教训,以后再不敢轻敌了,否则日后若没有你来救我,我这条小命说不定真得丢了。”   “不会!”萧峰沉声道,“我以后再不会留你一人,也绝不会允许这类事情再发生!”一字一顿低沉有力,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某种誓言。   叶念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却略带苦涩,她并不想在此时要他任何承诺。略一沉默后道,“萧大哥,你也有伤在身,早些去休息吧。”    “我的伤不妨事。”萧峰替她掖好被角,“你现在身子多有不便,我这样看着你,你有什么需要也好同我说。”   叶念:“我有些口渴。”   萧峰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水,过来小心喂她喝下。叶念舔了舔唇,心知以萧峰的性子,劝说也是无用,见他眼底有些淡淡青影,索性往床里边蹭了蹭,牵动身上筋骨,顿时疼得直咧嘴吸气。   萧峰轻轻压住她肩膀,“你要做什么?”   叶念:“要你也上来休息,晚上若还有什么需要,我会叫醒你的。”见他似要拒绝,又道,“不然你这么守着我,我可睡不着。”   萧峰略一犹豫后将蜡烛熄灭,脱了鞋袜上床,小心侧身躺下。叶念身上伤处仍是痒得难忍,却也渐渐撑不住阖上眼皮,迷糊中听到耳边有人轻声道,“对不起。”带着些微叹息。    ☆、第 46 章   叶念夜间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接近中午时才睁眼,萧峰喂了她些清粥,虚竹与段誉也到她房中探视,几人说了会儿话,她喝了药后又昏沉沉睡去,直到黄昏时忽然醒来,瞪大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萧峰推门进来,见了她这样,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叶念身子动了动,摇头,“没什么。”微微偏过脑袋。    萧峰看出她似有不对,走到床边坐下,“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难受?可要我找二弟过来瞧瞧?”   “你别去!”叶念叫了一声,愁眉苦脸的将脸转去一边,支吾道,“我没……没哪儿难受。”   萧峰见她苍白的脸上浮出些微红,一怔后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失笑,低声问道,“你可是想解手?”一句话将叶念脸上颜色又问深了几分。她这两天虽没吃什么食物,汤汤水水却喝了不少,下午喝完药后就有几分尿意,忍到现在确实难受。   萧峰笑道,“这又不是甚么大事,我帮你就是了。”说着伸手想去抱她,叶念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萧峰无奈道,“二弟说你的伤势至少要等两个月后才能自行下地,这之前你打算一直忍着么?”   叶念呻/吟一声,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先把我打晕了吧!”   “你说些什么胡话?”萧峰哭笑不得,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柔声道,“我二人之间,你又何须忌讳这许多?”   叶念耳根也染上些淡红,却没再说拒绝的话。   伤筋动骨一百天,或许是灵鹫宫中的伤药极灵,叶念两个月后果然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走得久了双腿断骨处仍会有些疼痛。   这天叶念在树下看书,鼻中忽然闻到食物香气,搁下书便转去了厨房,见萧峰正在灶前熬汤,从后伸头过去瞧了瞧,将脑袋一歪靠在他背上,嘟哝道,“怎么又是猪骨汤?”   萧峰知她这些日子实是喝得腻了,笑道,“今天这是牛骨汤,可不是猪骨汤。”   叶念有些无语,这有多少区别……   “那你想吃甚么?”萧峰问。   叶念想了想,“以前你给我煮过一种粥,里面放了许多素菜,那叫什么粥?”   萧峰一顿,说道,“小时家里穷,我娘为了节约粮食,便将米饭与一些剩菜满满煮上一大锅,做成杂粥,这样便能吃上好些顿,又哪里取得什么名字?”   叶念暗自想道,若没有当年雁门关一事,他生在辽国富贵权势之家,又哪里需吃这些苦?更不用说他有如此武功天赋,若入朝堂必得辽王重用,凭他本事领军征宋,定能立下不少战功,那时封王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未必不能。如此想来却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人生场景,人生境遇之玄妙难测,大抵如是。正想着,听萧峰说,“你若喜欢,我做给你吃就是了。”   叶念一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伸手抱着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他背上。这两个月她行动不便,生活中大小事情包括一些隐私细节都是萧峰在照料,她不知不觉间已十分习惯与他亲近。心底为自己刷新了对他的依赖程度叹了口气,慢慢放开手,往后退开两步。   萧峰回头见她脸上似有些闷闷不乐,不解道,“怎么了?”   叶念自然不能说实话,只道,“站久了腿疼。”   “早跟你说过在床上多躺些时间,你偏要下地来。”萧峰去一旁用水净了手,过来打横抱起她,朝房间走去,“你今天不许再下床来。”   叶念想,这可算自作自受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二弟三弟都走了,你成天这么陪着我照顾我,不会觉得无聊么?”   “与你在一起,怎会无聊?”萧峰轻轻笑了笑,“我愿意一直这样陪着你。”   叶念心中跳了跳,避开他的视线,“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哪里会一直这样……”忽听见有人敲门,立时就想找借口逃开,却被萧峰放在院中躺椅上,只好不再动弹,转眼瞧着他去开门。   敲门进来的正是段誉。   萧峰奇道,“三弟,你不是回大理去了么?”   段誉似乎是急赶而来,与二人见过礼后,将石桌上的茶水灌了个饱,抹嘴轻叹,“暂时不回去了。大哥,你能收留我一阵么?”   萧峰:“这处还有几间空房,你随便住下就是。”问起他原因时,对方却支支吾吾,长吁短叹。   叶念被他叹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段公子,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们也许能替你想想法子。”   “这个你们也没有法子的。”段誉摇头,“其实……是我爹他要我去征选西夏驸马。”起身走了两步,喃喃道,“别说那西夏公主我从未见过,即使她美若天仙,我心里已然……已然有人了,又怎能再去娶她?”    叶念这才想起此情节来,与萧峰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知段誉心事,萧峰道,“但你这般躲着也不是法子。”   段誉:“能躲一天是一天罢,最好躲到那西夏公主被人娶走,我就再不用烦恼了。”   萧峰心想这种儿女私情也不好劝说些什么,于是让他住下。约莫过了半个来月,虚竹与朱丹臣、巴天石三人也一起来了。   段誉将虚竹拉到一边,苦着脸道,“二哥,你怎的将他二人领来了?”   虚竹:“我们正巧在路上遇着,听他们说有事寻你,我就带着过来了。”见他表情有异,疑惑道,“这……有何不妥么?”   段誉不能责怪他,只能不住叹气。   朱丹臣在一旁道,“公子的功夫越发精进,以巴兄弟的轻功竟也追赶不上,幸得这位虚竹先生引路,否则我二人误了大事回去,定要受王爷责罚的。”说着对虚竹一礼。   虚竹连道不用,段誉则是有些尴尬。   巴天石笑道,“在下功力微末,怎能与公子相比。”从怀里取出封信,双手捧着递给段誉。段誉接过一看,见上面盖着“大理国皇太弟镇南王保国大将军”的朱红大印,听巴天石说这是他爹让他转交西夏皇帝的亲笔函件,心中泛凉,暗道这事可算是没回转的余地啦。又想着自己即使不用娶那西夏公主,也得不到王语嫣欢心,一时十分灰心丧气。   镇南王本想邀萧峰与虚竹二人陪同段誉前往西夏,萧峰却要照顾叶念无法走开,朱丹臣二人失望之余见虚竹答应下来,亦是高兴拜谢。   因为西夏公主征亲日期临近,段誉磨了许久才又拖了两日。晚上三兄弟在院中坐下,喝酒聊天,萧峰想着三人久未相聚,开怀畅饮一番甚好,没想这两个结义兄弟却都为情所困,一边愁眉苦脸喝酒一边长吁短叹,搅得他也没了兴致,只能陪着二人喝闷酒。   叶念伤势未痊愈,萧峰并不让她喝酒,吃完饭后就坐到了一旁的躺椅上,瞧见这场景有些好笑,见萧峰看过来时对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话。   萧峰笑了笑,搁下酒碗,起身走过来道,“二弟三弟心情不好,今晚怕是都要喝醉,我陪着他们。夜间风凉,你先进屋去睡吧。”说着俯身来抱她。   叶念忙拦住他,低声道,“还有人在这里呢,此处进屋又不远,我自己走进去就是了。”    萧峰眼中笑意更深,在她脸上轻轻一捏,“方才是谁先调戏我的?”   叶念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起身朝屋里走去。经过后院时,见朱丹臣正走出来,上前招呼道,“朱四哥这是要去哪里?”   朱丹臣:“我有些口渴,正想去找些水来喝。”   叶念向他指明厨房的方向,“段公子他们在前院喝酒,你们为什么不去?”   朱丹臣笑笑,回道,“我知公子并不愿去西夏,此时见了我只怕心烦,我还是不去惹他为好。”   “段公子并非不讲理的人,又怎会怪你。”叶念想了想,说道,“我教你对他说一句话,他一定开开心心跟你去西夏。”   朱丹臣奇道,“那是什么话?”   叶念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第 47 章   第二天清晨起来,叶念见床铺另一半平整,知萧峰一夜未回。起床洗漱后在院中也没瞧见人,便缓步出了门。   迎风的小山坡上,萧峰三人坐在草地上,虚竹牙疼似的抱着脑袋,“大哥,三弟,我昨夜喝多了,是不是讲了许多胡话?”   段誉:“没有许多,你只是不停的在喊‘梦姑’两个字而已。”凑过去问道,“二哥,这梦姑可是你的心上人么?”   虚竹脸红了一大片,却是点头承认了。   段誉感慨道,“连二哥你都逃不过‘情’之一字,就更不用提我这种俗人啦。所以我为王姑娘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也是大有道理的,你说是不是?”   虚竹不知这算什么道理,“我……我也只是个俗人而已。”   段誉:“可你毕竟做了二十几年的出家人,思想境界要比我们高出许多,还是不同的。”   虚竹暗道做出家人是该清心寡欲,五根清净,自己却一再破戒,更是恋上女色,实在是与佛无缘,毫无慧根,心中又是惭愧又是难受。   萧峰在一旁道,“三弟,你二哥现在已经还俗,跟我们一般都是这世俗中人,并没什么不同。”   段誉见虚竹神色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大哥说得对,并没什么不同。”转开话题去问梦姑是谁。虚竹思想单纯,几句话便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却说不出梦姑的身份名字,甚至连长相也说不出来。   段誉心想这样也能喜欢上一个人么?那自己喜欢王语嫣,又是因为什么?   虚竹对感情之事懵懂半知,忆起前些时候目睹萧峰与叶念二人之间发生的事,转头去问萧峰,“大哥,喜欢上一个人是怎样的呢?”   萧峰想了一会儿,微微笑道,“若是喜欢一个人,见了她会觉得开心,见不到会想念,宁愿失掉性命也不愿失去她。”略一停顿,眼中起了些微波澜,“可看到她因自己受到伤害时,却又宁愿她从未认识过自己。”   爱情的出发点无非一己私欲,但若愿为了对方付出生命,甚至放下私心,那便是动了真心。萧峰若非真心,是绝然讲不出这番话来。   另二人听着先是点头,后均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叶念怔立当场,她从未想过,萧峰待她,竟也如她待他一般。正在出神,眼前忽然一暗,抬头时萧峰已走到了身前,对她道,“小念,我喜欢你。”   叶念心中忽然酸软得有些疼痛,微微弯了嘴角,“这话我说过几次,你却是第一次说。”   “对不起,这答案我想了太久。”萧峰轻叹,拉了她的手在草地上坐下,“你若喜欢,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叶念忍不住笑了,揉了揉眼睛,“你说一次就好了,说太多我可记不住。”   萧峰也笑了,“还有第二个问题,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你却再也不提。”   叶念知他说的是去大理的事,垂眼道,“我不想你因为内疚和同情答应我任何事。”所以这两个月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所以一直在提醒自己他待她所有的好都是出自内疚自责,却还是在矛盾中一点一点沉迷进去,难以自拔。   “我对你有内疚,却不是同情。”萧峰道,“从今而后,我陪你去任何地方,都是出自真正喜欢,没有半点勉强。”   叶念:“那你先前两次为什么不愿答应?”   萧峰解释道,“第一次你问我时,我爹的事未解决,我也不知是否该真正放下仇恨,心中实在迷茫无措,所以不愿轻易应承你什么。第二次却是因为全冠清之事,武林大会时我才知丐帮发生的巨大变故,全冠清此人素有城府,心胸狭窄,我想他也定会来寻你报仇,便想先一步找到他,怕你担心就没同你说,谁想竟让你误会了。”   叶念愣道,“你说还有事没办完,就是指的这个么?”当时自己见他似有遮掩,便全当了托辞,也就没有当真。    “不错,后来我见你生气,本想对你解释,你却不愿听。”萧峰微微叹气,“这些日子你我朝夕相处,你怎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叶念:“你原来喜欢阿朱,连对她妹妹阿紫都一样能这般照顾,我只道你对我也是出于道义与责任。”说完微有些后悔,抬眼去瞧他。   萧峰听她口气颇酸,心想三弟说女人都爱拈酸吃醋,叶念平时稳重豁达,在感情方面也是一般的女人心思,自己还是要早些对她讲清楚才好。认真看向她,缓缓道,“小念,你说的那些事我无从辩解。我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会喜欢上几个人,也不知是否会命中注定般喜欢上某个特定的人。但我现在知道的,能肯定的是我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再变,你信我么?”   叶念心中渐渐敞亮,无论原来书中那个萧峰心中是谁,有怎样的经历命运,都不是她眼前这人,这人与她一路走来,从陌路到相伴,早已有了他们自己的故事和未来,她若纠结那些虚无之事,不信任他,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欢。轻轻靠进他怀里,“萧大哥,我当然信你,以后也再不会提这些事情。”   萧峰伸手揽着她,宽慰笑道,“待你伤好后,我先带我爹去凌老前辈坟前拜祭,再禀明义父义母,然后咱们便一同去往大理,可好?”   “好。”叶念笑着应道。   段誉和虚竹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草地上的晨曦中,唯有二人相互依靠的身影。   第三天清晨,段誉一行人辞行准备前往西夏。众人见段誉一改前两日的萎靡沮丧,反是有些跃跃欲行,均觉奇怪。朱丹臣私下过来对着叶念一揖,小声笑言,“叶姑娘教的那句话果然管用,多谢了!”   待几人走后,萧峰问她,“你同朱先生讲了甚么话?”   叶念笑道,“我让他对段公子说,‘西夏公主招选驸马,慕容公子心怀大志,年轻英俊,又未成亲,定会前往,不知那王姑娘会不会也同去呢?’然后你刚才也瞧见啦,你三弟就高高兴兴的去了。”   萧峰失笑,摇了摇头,“三弟一片痴心,只可惜对方却完全无意。”   叶念:“那也未必,若是不出意外,他这次去西夏应能得偿所愿,你二弟也是一样。”说着一笑,“西夏公主招亲,不知多少人心存妄想,却无法想到她此举只是为了寻你二弟。”   萧峰奇道,“这话怎讲?”   叶念笑了笑说,“那西夏公主可就是你二弟口中的‘梦姑’呢。”   萧峰更是惊奇,下意识问道,“你怎会知道?”问完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原是该知道这些的。”笑道,“没想到二弟还有这等福缘。”   叶念看了看他,“你真的全不在意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么?”想当初她就是担心他知道后会将她当成异类疏远,才一直隐瞒,还因此闹了些误会出来。   萧峰反问道,“我也不是你那个年代的人,你会介意么?”   叶念一怔,心想这话也有道理,有些高兴的拉了他坐下,“我知你不能陪着他们去西夏,心中有些歉然,也有些不放心,现在就给你讲讲他们去西夏后发生的事,好不好?”   萧峰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并未反对,同时觉得听她这般讲述将来会发生的事,感觉有几分……奇妙。    ☆、第 48 章   晃眼间又是三个多月过去,算来叶念这身伤已养了近半年。她与萧峰情意已通,心中自是幸福无忧,加上对方悉心照料,伤愈后气色反倒比以前更好了些。半月前虚竹差人送信来说他已与西夏公主成婚,打算带着公主先回灵鹫宫中,而段誉与王语嫣亦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二人已携手回了大理,向萧峰告罪不能亲自拜见,希望三兄弟来日再聚云云,所述与叶念说的并无二致,萧峰感慨之余也甚是欣慰,见叶念已恢复无恙,记得答应她去大理之事,便带着她回去登封,打算先禀告过养父母。   两人一路上见到许多拖家带口赶路的人,不由奇怪,打听之下才知西北边境宋军与党项人开战,这些正是为避战事南迁的百姓。   萧峰心想好在二弟三弟已经离开了西夏,但看着这一众流离失所的百姓,仍是微微蹙了眉,视线转过,发现人群中有一人正紧紧盯着自己,忽然大步奔将过来,跪伏在地,凄声大叫道,“乔帮主!乔帮主!”   萧峰一怔,见此人衣衫破褛,面黄肌瘦,俯身将他扶起,“你是丐帮弟子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全是被全冠清那狗贼所害!” 提起这名字时,脸上露出些切骨的恨意来。    萧峰知全冠清向丐帮报复,定是害惨了不少人,念及过往情谊,心下恻然,拍了拍他肩膀慰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来害你们。”   丐者听说全冠清已死,大喜之后又落下泪来,说道,“乔帮主,你有所不知,他将帮中一众兄弟捉去折磨,硬气的都被他杀了,我……”脸上出现些愧色道,“我与一些兄弟受不住折磨,向他屈服,他也没放过,将我们拉去了山中做苦力,日夜不停做工,许多兄弟都被活活累死了,我若不是失足掉下山去,大难不死,恐怕现在也没了性命。”   萧峰听着有些气愤也感奇怪,问道,“他将你们带去山中做甚么苦力?”   丐者:“也不知他与些什么人勾结到一处,绑了我们,蒙上双眼去到一山中挖凿大石,然后搬运至山顶,那些石块小的一人来高,大的有丈余高,小车推不上去,便逼着我们生抗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折手断足,倘若反抗则会被直接杀掉。”   萧峰略一思索,微微皱眉,“那是什么山?”   丐者摇头,“我摔到谷中被人救走,重伤之下浑浑噩噩,醒来时是在湟水附近的一个镇上,当时并没顾上问那许多。”   湟水?那岂不是在宋夏交界之处?叶念心中一动,问那丐者,“你们被捉去时是往什么方向,行了多少时间?”   丐者见她与萧峰一路,便答道,“西北方向,从洛阳出发,行了有十余日。”   “你想到了甚么?”萧峰见叶念若有所思,不由问道。   叶念:“我被全冠清捉去时,记得他曾说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他受苦之人,只怕他是连宋军也恨上了……”说着心中猛然一跳,隐约想起对方似乎说过‘你既诬蔑我是西夏奸细,我便当真做与你瞧瞧’这样的话,只是当时自己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神智有些模糊,记得不是太清。人的潜意识总会屏蔽一些过于痛苦的记忆,她此时凝神去想,身子便止不住的有些发抖。   刚被萧峰救出时,每晚睡着后她都会陷入噩梦,惊颤醒来,有时甚至控制不住哭泣,那段日子萧峰几乎彻夜不得睡眠,总是抱着她轻抚安慰,直过了一个月后才有好转。   手掌被人握住,温暖有力,叶念转头对上萧峰担忧的视线,心中暖意牵出唇边一抹微笑,忽然觉得有了这人的存在,那些原本痛苦不堪的记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愿让他太过担心,叶念另说道,“我觉得这事或许有甚么蹊跷,那人素有计谋城府,不可能做些无意义的事情。”顿了顿,道,“我怀疑他是与党项人勾结,有所图谋。”   这也是萧峰忧心之事,微一沉吟后道,“小念,我想去西北边上一趟。”   叶念并不关心其他,但若因她连累到林允,她又怎能心安,点头道,“我跟你一起去。”   萧峰本想劝说她留在登封,闻言无奈一笑,“好罢,但你去了需听我的话。”又问了丐者一些问题,与叶念转向西北行。   路上,萧峰想起丐者临走前怆然泪下的模样,心道丐帮曾经如此兴旺,转眼不过两年,竟会败落至此,不由感慨,“今后江湖中怕再难有丐帮的地位了。”   叶念看了看他,“丐帮中不乏有才干之人,可惜更多的却是些心胸狭窄,迂腐守旧,既无远见也无主见之辈,有此结局也算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心想自己在杏林中时便说过,没了萧峰的丐帮,不过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原书中如是,现在也如是。若是那姓徐的老头儿还活着,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将萧峰逐出丐帮。   萧峰知她所说在理,但毕竟曾受恩师汪剑通所托,为丐帮尽心尽力许多年,如今见到丐帮此等局面,心中并不好受。沉默了一会儿,见叶念轻轻敲了敲脑袋,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叶念:“你记得我们前些天听到宋军在葫芦河川三败夏军的事么?”   萧峰点头,“先前木波镇一战宋军以弱胜强,击败西夏数十万大军,如今又击退夏军接连侵犯,可见章大人确实领兵有方,西北边境有他镇守,实是宋廷之幸。”   “不错,章大人确是将帅之才。”叶念思索着道,“由他指挥的平夏城之战在历史上十分出名,我听到他在葫芦河川大败夏军时便想起了这一战役,只是不能十分肯定。”   萧峰一愣,问道,“史书上没记载有年月么?”   叶念笑了笑说,“有倒是有的,只是中国几千年历史,大小事件多如天上繁星,我又怎可能全都记得清楚。”略微仰头想了想,“而且许多历史事件不过寥寥几句话带过,其中细节我也不得而知……”她说这话时没注意到萧峰眼中闪了闪,似有所思。   “若此次战役当真是史书中记载的平夏城之战,宋军当是胜了的,只是现如今多出个变数,不知结果是否会有改变。”微一蹙眉,转头对萧峰道,“萧大哥,你可知平夏城向西有什么大的山谷么?”见萧峰脸上神色有些奇怪,后知后觉醒悟道,“我对你讲这些历史,是不是很奇怪?”    “不会。”萧峰轻轻一笑,略作回忆后道,“平夏城向西是没烟峡,再过去八十里便是天都山,两者中间倒是有处山谷。”说着心中微动,那山谷两侧陡峭壁立,谷底过道狭窄,长却有数里,若在山谷两侧设下巨石埋伏,怕是极难逃脱。   “天都山?”叶念一拍手,“对了,平夏城之战中确有提到此处,那是西夏人的地盘么?”   萧峰:“在天都山的南牟会,有一座西夏宫殿,附近常驻夏军。只是那里已深入夏境,难道此战宋军竟会攻至那处么?”想着夏军若已在谷中设下埋伏,那宋军可真要糟糕了,一扯缰绳,□□马匹长嘶一声,转头对叶念道,“小念,我想我们须得快些赶路了。”    ☆、第 49 章   两人连日赶路,这一日终到了平夏城外。只见城外土地上凌乱布着许多车马碾压过的痕迹,城墙上亦是冷兵器留下的深坑浅印,显是经过激烈的战斗。   城头官兵发现了二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大声喝问他们身份。   萧峰说有军情要事,希望能拜见章大人,对方自是不允,只让他们快些离开。萧峰察觉城墙上藏有许多人,想来应是弓箭手,硬闯不得,抬头朗声道,“请问章大人可在城中,在下有重要军情相告。”他说这话时用上了内劲,声音远远传开,城中数万兵将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城头官兵脸上略微变色,缩头进去,片刻后打开城门,让二人进去城中。   二人被领着来到章大人住处,门外站着两名兵士,还有个中年男人,眉宇间颇有些威严气势,先是瞧了萧峰几眼,视线落到叶念身上时却是一愣,“叶……公子,怎么是你?”这人正是都部署李浩,与林允熟识,所以认得叶念,见她一身男装,开口便改了称呼。   叶念笑道,“李大人,你好。林二哥也在城中么?”   “他有些事要办。”李浩道,“先进去见过章大人再说罢。”说完推门进去。   叶念听他说得含糊,也不追问,与萧峰一同跟在他身后进去。   房厅中两侧坐着几名武将,上首则是个面容普通的老者,听见动静均望了过来。李浩过去在那老者耳边低语几句,老者点头,看向叶念,“难怪瞧着有几分眼熟,原来是林家那丫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叶念行了一礼,“小女子乔装进入军营,实属迫不得已,还望大人恕罪。”   章楶并不问她有何不得以,视线转向她身边昂藏男子,微一打量后问道,“你便是刚才在城外说话之人么?”   萧峰抱拳道,“正是,在下萧峰,见过章大人。”   “不必多礼。”章楶一笑,“壮士内力了得,我这城中的将领怕是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这话在座几人听来,便颇有些不服气,唯独一长相儒雅的年轻武官脸上带了些淡笑,打量着萧峰。   “大人过誉了。”萧峰:“大人手下兵将骁勇善战,宋朝百姓无不敬仰佩服,在下亦然。”   “这些客气话便不需说了。”章楶:“你方才说有重要军情,却是什么?”   萧峰一不好说全冠清从军营中逃脱,以免有所牵累,二不能说出叶念来历,便只说有宋人被西夏人捉去在山中挖凿巨石,又运至山顶,恐是有什么计谋陷阱,宋军若要穿过没烟峡向西行进,须谨慎防之。    章楶心中略沉,夏军久攻平夏城不破,反倒损失了许多人马,元气大伤,现溃退至天都山中不出,他与夏军几度交战,均只越境浅攻,若此时派出一队骑兵深入夜袭,敌军绝难预料。但若真如此人所说,夏军早已在去往天都山的路上设下埋伏……长眉微微挑起,看向萧峰的眼中隐约有几分威严厉色,“这不过是你的推测,可有确实的证据么?”   萧峰一顿,“没有,只是……”   旁边一名武将斥道,“没有证据你说些甚么,军机决策岂可受你这般毫无根据的推测影响。”   萧峰微微皱眉,“我确实拿不出具体证据,但此行也并非为了干预朝廷军事决定,只是想着事关重大,不可不防。宋军若往西行,最好能事先查探清楚。”   “你来得却有些晚了。”章楶沉默一阵,抬头看向他,“我已派了一路骑兵去往天都山。”此话一出,顿时有人大声道,“大人,此人话中诸多漏洞,只怕并不可信,万一这中间有什么阴谋……”   章楶仔细盯着萧峰,见他惊愕神情并非佯作,止住众人议论,缓缓道,“倘若他所言为真呢?”   宋军近日对夏作战连番取胜,士气高涨的同时也让部分人生出些骄傲自大的情绪。在场众将大都未将萧峰所言放在心上,此时听了章楶提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章楶看在眼中,心底轻叹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对众将道,“你们有何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一武将起身,“大人,此人来历不明,所言不可轻信,但为以防万一,属下建议先将此人拿下,再派一队人追去查明情况。”有几人立时附议,并请带兵前往。   章楶:“林允所带人马想来已经快到没烟霞了,你们如何赶得上?”   叶念闻言心中一跳,没想到此次领军突袭天都山的竟会是林允,若是西夏军设下埋伏,林允有个三长两短便是被她间接所害,她如何对得起林伯?林伯又怎能再一次忍受丧子之痛?想着脸上不由露出些焦急,正想说话,忽然听身边萧峰道,“章大人,此时带兵追去或许迟了,但若一人单骑快马加鞭未必追赶不上,在下愿前往向林将军警示。”   章楶有些意外,还未及说话,其下一名年轻武官便站起身来,大声道,“大人,末将愿与他一同前往!”   章楶见说话之人是郭成,更是意外,心道此人年少老成,素来沉稳,作此请求必有原因,问道,“你信他说的话?”   “我信他!”郭成看向萧峰,朗声大笑,“萧大侠,你可还记得五年前在环州青城遇到过一支被夏军围困的宋兵么?”   萧峰一怔,略作回忆,隐约记得此事,问道,“领兵将军可是姓郭?”    “不错。”郭成笑道,“那是我大哥郭奎,我叫郭成,当时我们一行三百余人的小队在青城遭夏军围困,若非得你相助,又怎能安全脱身。”   旁边一人笑了声,“他只一人,便救得了你们三百多人么?那时夏兵又有多少?”   郭成看了那人一眼,“夏兵三百。”见到那人脸上轻蔑神情,嘴角轻轻勾起,补充道,“是一队铁鹞子骑兵。”   那人神情一僵,其余人闻言脸上也无不变色。铁鹞子是西夏李元昊所创立的一种骑兵部队。这支骑兵由党项兵将中选出的最勇猛善战之人组成,配以精良的装备和高壮的战马,且在战马的要害处也有精铁护具,骑兵以铁锁绞联在马上,即使战死也不会坠马破坏队形,作战时极具杀伤力且行动快捷。对于擅长山地战斗的西北军来说,若在平原正面对上西夏铁鹞子骑兵,无疑会是场噩梦,在场众将带兵打仗多时,自然深知其中厉害,因此人人变色。   章楶闻言微微动容,“他一人竟拖住了西夏三百骑兵?”    “萧大侠接连斩杀了二三十名骑兵,那铁鹞子便自行退去了。”郭成见到众人脸上震惊不信神色,不由苦笑。时隔多年,他仍记得那人只身闯进夏军骑兵之中,矫若游龙,一袭剑光清冷惊艳,却如同一尊杀神般接连取人性命,铁鹞子在平原上向来凶悍横行,却也逊他三分,只能仓惶避让。这些若非亲眼所见,他又岂能相信,抱拳郑重道,“大人,此事环庆路安抚使钟大人也知道,末将不敢胡说。”   章楶缓缓点头,看向他,“我信你。”   “多谢大人。”郭成:“萧大侠如此忠义爱国之士,又怎会胡乱捏造敌情?末将相信他方才所言定是有所根据,愿与他一同前往探明实情,还望大人能够应允。”   章楶并非犹豫不决之人,何况此时事态紧急,便派下快马,允了二人同去,其余众将听了郭成一番话,心中各有思量,却也没人再提出异议。   郭成,萧峰,叶念三人先行告退,出得门来。郭成见二人似有话说,便先一步去了城门处等着。   萧峰对叶念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将你二哥安全带回来。”   叶念微微叹气,握紧他的手道,“我也要你安全回来。”   “我知道。”萧峰笑了笑,不再多误时间,接过兵士牵来的马匹,翻身而上,勒转马身,朝城外赶去。   萧峰郭成二人一路急赶,穿过没烟峡后又行了半个时辰,终在夏军可能设下埋伏的山谷前五里处赶上了林允所带兵马。   林允不认得萧峰,却不能不信郭成之话。他略一沉吟,决定先派一队人马前去山谷查探,却听有人出声道,“且慢!”   一人骑马过来,正是抚军都尉张启横,对林允道,“此处离天都山还有六十多里路,至少也需三四个时辰才能赶到,章大人令我们连夜突袭,你若误了时辰,可想过这后果么?”   林允:“若前方谷中夏军真的设下埋伏,别说突袭之事不成,怕是我们的性命都要折损在此。”   张启横哼了声,“原来林将军是怕丢了性命。”瞧了郭成萧峰一眼,“方才郭将军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又岂能轻信?”   林允微微皱眉,“是实情或是传言只有探过才知,张大人如此说,是要拿这两千兄弟的命去赌一局么?”   张启横大声笑道,“我等参军杀敌,为的是保家护国,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脑后,我相信这两千兄弟中无一怕死之人,是不是!”他大声呼喝,得到附近兵士回应,脸上闪过些得色,振臂高喊,“不怕死的兄弟跟我继续前行,咱们去杀党项人个措手不及!”当下驭马跑出几步,便陆续有些宋兵跟随在他身后。   林允知此人素来冒进贪功,却没想他竟如此不顾全大局,心中微怒,出声便要喝止。郭成双眼一眯,身子就要从马上窜起,却被一旁的萧峰按住,“郭将军,你想做什么?”   郭成冷笑一声,“萧大侠,你不知此人,与他多说无用,不如直接打昏了,也免得这些人跟他去白白送死。”   萧峰微微一笑,“我去罢。” 脚尖在马镫上一点,身子掠过一众兵士,劈手将张启横打晕了过去,那人未哼一声便一头栽下马背,萧峰单手提了他领子,扔给身后赶来的兵士。   林允一惊,随即大声喝住骚乱中想要动手的士兵,他带兵已久,素有积威,加上此时没了张启横的诱唆,手下一干人等也渐渐安静下来。   郭成知道萧峰此举是为他好,事情但凡有个万一,日后有何罪责也不会落到他头上,心中感激,驱马上前道,“萧大侠,你得罪了他,只怕他以后会找你麻烦。”   萧峰不甚在意一笑,“萧某不过一介江湖武人,并非朝廷中人,他又如何容易找我麻烦。”转身对林允道,“林将军,此事不宜再拖下去,请即早决策。”   林允见他身手不凡,出手果决,心中有些欣赏,对他一点头,随即派出十名士兵由他与郭成二人领队,先往山谷查探。   一行人轻骑简装,行了盏茶功夫,在山谷前数百米弃了马匹,趁着夜色悄然摸了过去,但见两山间的夜空中淡星闪烁,要从正面上去实难避人耳目,但侧面山壁又极为陡峭壁立,十余人短时内怕是难以攀得上去。   萧峰仰头看了一会儿,对郭成道,“我先一人上去探探,你们在这里稍待我片刻。”说着将衣服下摆扎进腰带中,攀沿而上,转瞬便没入了黑暗中。   郭成来回走了两步,始终是呆不住,挑了一名身手敏捷的士兵跟着,又令其他人在原地待守,也追了上去。上到山顶时发现崖边错列放着许多巨大石块,底部一端用厚木板撑着,只需抽开木板,巨石便会滚下山去,离此不远之处则搭有几顶帐篷,显是有夏兵驻守。   郭成心中一凛,背后顿时出了些冷汗,走到萧峰身边,“夏军果然在此处设了陷阱。”   萧峰示意他噤声,伸出指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郭成将头向右侧微偏,这才瞧见一块巨石边儿上站着名西夏兵,手中提着个灯笼,高举双臂朝前方打了个手势。转头去看,只见对面山上也有一点微光,很快便灭了。   西夏兵低头吹灭灯笼中的蜡烛,原地坐下,随手将灯笼放到了一边。萧峰此时蓦地掠出,手掌在那人颈后劈下,那人立时软倒在地。这才回身对跟上来的郭成说道,“我方才已经探过,这侧山头约有五十来夏兵,我们先解决了这些人。另外,你需派一人留在此处,对面但凡有所动作,便学着刚才那夏兵一般应对,切不可让人发现异常。”   郭成点头应下,向旁边士兵低声吩咐几句,回头时见萧峰已身形极快的掠向了那几顶帐篷,俯身伸出两指搭在那名夏兵脖颈上一探,缓缓露出些笑来,此人杀伐果断,又怎会是心慈手软之辈?他倒是多虑了,忙展开身形赶了上去。    ☆、第 50 章   平夏城。   叶念在城中等了两日,第三日午后终于撑不住疲累睡了过去,但终究心中牵挂甚深,浅眠中辗转难安,似梦见了许多乱七八糟之事,正在难受之际,鼻尖忽然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闻到一阵熟悉清爽的气息,顿时睁开眼来。   此时天色已黑,房中点了蜡烛,暖黄光中,只见一人站在床头,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道,“本不想叫醒你的,却瞧你睡得不大安稳,是做甚么噩梦了么?”   “萧大哥?”叶念又惊又喜,朝他扑了过去。   萧峰忙伸手接住她,在她背上拍抚两下,见她不愿松开,便抱着她在床边坐下,柔声道,“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待心情平复后,叶念退开了些,抬头见他一双黑眸仍是明亮有神,脸上却略有倦色,不禁有些心疼,问道,“萧大哥,你们才回来么?”   萧峰:“下午时就回来了,不过沾了一身血污,先去洗了才来瞧你的。”   叶念心中发紧,忙去查看他身上,“你可是受了甚么伤?”   “我没事。”萧峰笑了笑,“林将军也没事,现在正与其他人喝酒聊天,一会儿你去看看他罢。”   叶念闻言放下心来,顿了顿问道,“西夏人真在那谷中设了陷阱么?”   “不错。”萧峰点头。他与郭成解决谷中夏兵时,郭成已遣了人回去报信,所以并未耽误多少时间,林允带着两千精骑赶至天都山时离天亮还有三四个时辰,仍在睡梦中的夏军完全预料不到宋军竟会突然杀至,有些士兵甚至连长裤外衫也不及套上便丢了性命。   其实早在一年前宋军便有夺取天都山之意,这在军营中也有传闻。全冠清逃脱后恨极了宋军,便将此事大肆渲染一番,当成重要军情报与西夏人,并出谋在半路设下陷阱。西夏人半信半疑,并不愿为此动用大量人力,全冠清顺势将丐帮之人掳去当了苦力,也正是一石二鸟之计。   初时夏军还有所防备,后来见宋军几路人马越境只敢浅攻,便放松了警惕,将山谷中看守士兵撤回大半,天都山本营中更是毫无提防。西夏六路统军嵬名阿埋和监军妹勒都逋仓惶中组织的抵抗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溃败,只得束手被擒,其下三千兵士被杀被俘,天都山至此被宋军占领。不得不说,章楶虽是宋廷中主战一派,却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若非他行事谨慎,诸多筹谋,只怕早已中了夏军陷阱,同时他也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否则便不会有此次突袭胜利。   萧峰与叶念说了大概经过,叶念并不在意宋夏之战,只想着他与林允二人无事便好。在他怀中安静靠了一会儿,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心中再无甚忧挂,仰头对他道,“你先去与他们喝酒吧,我收拾好就出来。”   萧峰见她乖顺模样,微微一笑,“那我在外面等你。”   城中空旷之处燃着数堆篝火,宋军成群围坐,喝酒吃肉,欢声说笑极是热闹。叶念远远瞧见萧峰正与人喝酒说话,便没过去,转眼见到林允朝她挥了挥手,脚下一顿,改了方向。    原本坐在林允身边的将士见她过来,纷纷走了开。林允招呼她坐下,笑道,“三妹,这次可要多谢你们了。”   叶念:“林二哥,你无需向我道谢,此事本就因我而起。”   林允已听萧峰说过全冠清之事,暗道江湖中人也真小瞧不得,转而问道,“那萧峰是你的朋友么?我瞧着不像一般江湖中人,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    叶念看了看他,淡淡一笑,“你打听他做什么?”   “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 林允如此说倒并非全因萧峰武功了得,更因他在集体战中不过分倚靠自身能力,行事顾全大局又灵活敏锐,对敌时伏击,退守,再出击的时机拿捏得十分精准,实是领军打仗之良才。笑道,“你若与他相熟,不妨试着劝他加入西北军,章大人爱惜人才,以他的本事,日后成就必定在我之上。”   叶念:“你为何不自己去同他说?”   “他就是不愿答应我才来找你帮忙。”林允转头看她,狭长的眼中带了些狡黠笑意,“你若能说动了他,日后你商会中每年的会费我减去半成,如何?”   叶念眨了眨眼,颇有些无辜的偏了脑袋看他,“我像是为了利益出卖朋友的人么?”    “三妹此言差矣。”林允摇头道,“他加入我军,又不是什么坏事,何谈‘出卖’二字?我瞧他为人率直,与军中兄弟都处得不错,未必不喜欢这里,却不知为何要拒绝。”   叶念闻言下意识望向萧峰,见他与周围人说笑喝酒,极是开怀。眉峰不自觉轻敛,微微垂下眼去,随即又笑道,“林二哥,有件事我忘了与你说了,嘲风商会的会长一职我已让了出来,接替者是我亲自选的,人没有问题,会中一切规矩也照旧,不会有甚么影响。”   林允:“你要去大理了罢?”   叶念一怔,淡淡笑了,“原来你已去见过林伯了。”   “平夏城守战前我回过家,爹他……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林允轻轻叹气,“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却不能一直在他身边侍奉。”   叶念曾问过林伯,对方并不愿随她去大理,她自然知道其中原因,见到林允自责,道,“林伯那里我已做好了安排,你无需太过担心。”稍一停顿后又问,“林二哥,你便打算一直留在军中么?”   林允并未答话,只将视线移开。   叶念:“林二哥,我知当今圣上亲政以来,重启新法,对夏主战,国政军事上皆有明君之风,但其手腕强硬,太过急于求成,反让新旧两党争斗更加激烈,多少使得朝中动荡……”    “三妹,你并非朝廷中人,莫要妄议国事!”林允出声打断她,心道她从来稳重谨慎,怎会说出这番话来,又想着她所说竟与章大人所虑一致,暗自心惊,问道,“你为何对我说起这些?”   “我只是想着你在朝中做事,日后需多些小心。” 叶念心中无奈,她真正想说的又岂止这些。宋哲宗还算个不错的皇帝,可惜命短,几年后他的十一弟,也就是现在的端王即位后,却是个彻底的昏君,到时西北禁军乃至整个大宋都将断送在他手中。   林允不知她心内所想,倒不如何在意,“我少在朝堂行走,多数时只在这边境上打仗,也没多少关系。”   “倘若……”叶念道,“倘若日后朝中有何变故,或者是你在军中呆得腻了,不妨与林伯来大理找我,大理国虽小,却也有许多不错的地方,我想你们会喜欢的。”   林允与她并无血缘关系,但一直视她为家人,闻言虽觉几分奇怪,也并未多想,知她是为自己着想,心中流过些暖意,笑道,“我记得了。”   郭成与萧峰喝着酒,忽然抽出身上佩剑,递到萧峰面前,“萧大哥,你认得这把剑么?”两人把酒畅聊,已然是称兄道弟。   萧峰见这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只是细看时发现剑刃上有些细碎缺口,似砍削过什么极为坚硬之物,摇头,“没甚么印象,怎么了?”    郭成笑道,“五年前你便是用这剑杀了许多西夏骑兵,你忘了么?”   萧峰听他一说,想起些事来。西夏铁鹞子人马均配有精铁护具,周身要害尽皆罩住,唯脖颈活动处不能固死,便有空隙可寻,剑身薄利,是杀铁鹞子最为趁手的兵器,加上他为求一击毙命,达到震慑效果,便就近借了把宋军的剑来,却不记得借剑之人正是郭成。想来实在有缘,不由笑道,“郭兄弟,你一直留着这剑,不会是想来寻我要赔偿的吧?”   “大哥说笑了。”郭成哈哈一笑,将剑归入鞘中。他五年前便对萧峰身手很是佩服,此次与他一同作战,发现他不止有勇,也有谋略,心中更是敬佩。替他满上碗中酒水,问道,“萧大哥,你觉得我们西北军如何?”    “早听闻西北军善战,果然名副其实。”萧峰:“只是……”   “只是军纪有些差,对罢?”郭成接过话来,有些无奈苦笑,西北军的军纪差是出了名的,这话也不是他第一次听到。   萧峰在此战中发现西北军军纪甚至不及以前丐帮帮规严明,只是想到这支军队长期驻在民风彪悍的边境地带,军中难免有些习气,确也不是很好管束,因此并非是想说这个问题,却没想郭成竟如此实诚,自己提了出来。笑了笑道,“我是想说,西军耐苦善战,却更适合山地野战,平原作战便稍有不及,若能训练出一支类似西夏铁鹞子般强悍的特殊兵种就好了。”   “萧大哥所言正是。”郭成慨道,河北、西北、中央三路禁军中以西北禁军战力最强,但对上西夏的铁鹞子骑兵仍是束手无策,只能退避,大宋确实需要培养出一支平原作战强悍的部队,但此事又谈何容易。正想再与萧峰说些话,却见对方朝某个方向看了几眼,忽然放了酒碗道,“抱歉了郭兄弟,我有事离开,你且先喝着。”   郭成晃眼过去瞧见一人,正是与萧峰同来的那名女子,心下了然,“萧大哥,你请便。”   叶念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时萧峰已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先前在与林二哥说话,他才被人叫走了。”叶念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林允离开军营,想到北宋接下来的局势,心中有些郁郁,见到萧峰心情才好了些,“萧大哥,此间的事已了,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好不好?”   萧峰想她一名女子留在军营中多有不便,答道,“好。”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伸手摸上她冰冷的脸颊,担忧道,“你身子才好些就连日奔波赶路,可受得住么?”   “我没事。”叶念淡笑,又与他讲了会儿话,有士兵过来说章大人有请。   二人随传令兵进到大厅,见厅中设有宴席,两侧坐着些武官,中间首座却是空的。林允笑着过来道,“章大人军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吩咐我好好款待你们,请坐。” 转身回去时在萧峰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第 51 章   萧峰心中微动,坐下身后察觉到一道阴冷视线,看过去时才发现这道视线的主人正是那天被他打昏过去的都尉张启横。叶念也察觉到了异样,瞧了那人几眼,凑过来低声问道,“萧大哥,你与那人可是结了什么梁子?”   萧峰对她一笑,“没事,你无需担心。”   林允代章大人出面,说了些场面话后招呼众人吃喝。忽见一人端了酒杯起身,大声道,“萧壮士此次立功不小,想来上面的赏赐必定丰厚,本都尉真要先恭喜你了。” 说话者正是那抚军都尉张启横,在场武官对路上发生之事已有耳闻,知此人并非善与之辈,此时只怕是要寻萧峰的晦气,转眼去看,却见萧峰理也不理,兀自斟酒饮下。   张启横大怒,“萧峰!本都尉与你喝酒是瞧得起你,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萧峰看了他一眼,“萧某与人喝酒,从来只看为人,不论身份,你瞧不瞧得起我与我有何关系?” 众人见他主动挑衅皆是意外,有人觉得他颇有胆气,也有人觉得他是狂妄自大。   张启横被萧峰打晕,失了立功的机会更丢了脸面,十分记恨,本打算先戏耍他一番,再找机会料理了他,却不料他竟敢反过来给自己难堪,惊怒中想通他不可能有任何背景后台,不过是个意气用事的莽夫罢了,抑住怒气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人如何?”   萧峰冷笑道,“天都山一战中,你不顾大局,违抗军令是为不忠,为了一己私欲罔顾手下兵士性命,是为不义。萧某又岂会与你这等不忠不义之人饮酒。”   “大胆!”张启横脸上红白交加,怒极喝道,“你先前趁我不备,暗行偷袭,本都尉还没与你算账,你现在居然又敢以下犯上,说出这些大不敬的话来,我岂能再放过你!来人!给我把萧峰抓起来!” 他一声猛喝,顿时从外间冲进十名身材高大的士卒来,显是早有准备。   郭成起身阻拦,喝道,“萧大哥是此战功臣,也是章大人的客人,你们谁敢动手?!”   “他不过一介平民,算得什么功臣?” 张启横冷眼瞧着他,“郭成,你别以为章大人不在便能以他的名义胡乱替人出头,你还是少给自己找些麻烦的好。”那十名士卒是他亲信,并不理会郭成喝阻,朝着萧峰气势汹汹而去。   郭成恼怒,当下便要拔出剑来,忽然身边劲风掠过,十名士卒怔在原地,却是被点了穴道,而那张启横已被萧峰抓在了手中,这一变故发生得极快,众人反应过来后尽皆变色,一为萧峰之胆大,二为他武艺高强并非虚言。   张启横其实也并非草包,只是萧峰这一手精准的抓在他要穴之上,内力直透诸处经脉,他手足发软挣脱不开,便显得极为狼狈。心中羞恼惊怒一齐涌了上来,憋得脸色紫红,大声喊道,“快放开我!”   萧峰:“刚才可看清了?我是明袭还是暗袭?”   张启横羞怒难当,不断挣扎怒喝,令他放开,又高喊“来人!”想要召进外面士兵。   “你方才有句话说对了。”萧峰嗤笑一声,“我不过一介平民,并非军营中人,何须听你命令。”掌心劲力一吐,将他震晕过去。   厅中顿时起了些骚乱,有些武官起身呵斥,便想要动手。听林允朗声道,“章大人举办这庆功宴,为的是犒劳将士们平日功绩战苦,怎宜兵戈相向?大家别浪费了大人一番好意,都住手罢!”   众人听他如此说,暂时停住了动作。   萧峰视线扫过,对林允抱拳道,“林将军,章大人既然军务繁忙,我们也不再多行打搅了,就此告辞。”向叶念伸手道,“小念,我们走。”   叶念走到他身边,对林允笑道,“林将军,麻烦你代我们谢过章大人了。我们先行别过,你多保重!”行了一礼,与萧峰走出厅外。    林允一怔,微微苦笑,这三妹还真是……   其余人听了这话则是面面相觑,暗道萧峰如此狂妄胆大,莫不是得了章大人的默许?否则为何林允不追究他的行为,反是阻止众人对他动手。又想那张启横不过是个六品都尉,却仗着朝廷有人,在军中并不安分,此次天都山一役更是险些坏了事,章大人若借着萧峰打压他一二,也未必没有可能。如此一想,便没人再愿出头。   郭成有些着急,走到林允身边,“你不是想让他加入西北军么?怎么就让他走了?”   林允瞧见萧峰与叶念携手出门,心中已然明白,摇头轻叹,“强求不得。”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张启横,眼神渐冷,暗道此人第二次眼睁睁被萧峰打昏,醒后指不定要如何发疯,不过那也与人无关了,当下遣了两名士兵抬他下去。   二人连夜出了平夏城,萧峰让叶念与他同乘一骑,将她揽在身前,勒缓了马速,说道,“你若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我寻到落脚之处再叫你。”   此时朗月疏星,四下皆静,叶念反是精神了许多。萧峰见她不睡,就想与她说会儿话,问道,“你认为章大人不来酒宴,是有意为之吗?”   “这不好说。”叶念顿了顿, “真是如此的话,那人怕是有些强硬的背景。”   萧峰微微蹙眉,“希望不会连累到林将军。”   “林二哥得章大人倚重,想来不会有事。”叶念又笑了笑,“若能‘连累’到他,让他脱离军营,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萧峰闻言略一思索,问道,“是因为大宋接下来的局势?”   叶念点头,“如果这个世界与历史一致,那根据史书记载,北宋的气数怕是将近了。”   萧峰隐约觉得此话有些问题,既然这个世界便是历史,又怎会与历史有所不同?但心中震惊,一时未作多想,缓了片刻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如实告诉你二哥?”   叶念轻轻摇头,“若换做你,你会信么?”她早时便考虑过如此局面,因此将名下财产转了半数去大理,剩下的半数却是留与林伯父子二人的。再过几年,赵煦病逝,宋徽宗赵佶即位,大宋朝政混乱不堪,波及军队,林允若知进退,懂得及时抽身,那些钱财已足够保他二人下半生衣食无忧。   萧峰心道若不是他与叶念一同经历了许多事,也绝难轻信,想起她刚才所说‘北宋’二字,不由问道,“你为何称大宋为北宋?”   “这……说来话长了。”叶念仰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听么?”   萧峰想了想,笑道,“你若不觉着累,就说与我听听罢。”   “动动嘴而已,有甚么累的。”叶念笑了笑,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缓缓道,“这事要从现在的端王讲起……”    ☆、第 52 章   两人一路慢行月余,先到登封市中看望萧峰养父母,乔三槐夫妇得知萧峰与叶念在一起后都很是高兴,只是提起要他们同去大理的事时却是不愿,萧峰早有所料,二老连下山居住都不愿意,何况是离开大宋?叶念见他放心不下,便遣了人在市里宅中住下,让他们常常上山来探望照看,若有何事便修书去大理,做好妥善的安排后又与萧峰陪着二老住了一段时间才离开。   萧峰接下来便是要带着他爹前往恩师墓前拜祭,本以为叶念会一同前往,却听她说有些事需先往大理去办。两人认识以来,叶念总喜欢跟在自己身边,这时却主动提出分开,萧峰意外的同时也隐有几分失落,不过并未表现出来。        前往东川的行程用了大约两月的时间。萧远山自入佛门以来,戾气大去,心境已然平和许多,萧峰每日陪在他身边,谈起往事时,虽不免伤感,却也总有些温情暖意。尽管这两月时间不长,多少也弥补了些二人心中遗憾。   萧峰将萧远山送回少林寺后,又拜别恩师玄苦,这才匆匆赶往大理。到了二人约见地点,叶念早已到了,见了他扬起笑脸,挥了挥手。   萧峰过去,伸手抱住她,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急促,才知思念之情竟是如此深重。   叶念被他的力道抱得有些疼痛,却是开心笑道,“萧大哥,你很想我么?”    “我很想你。”萧峰放手,看着她微微笑道。   萧峰的眼睛深邃黑亮,仔细看着人时便会给人一种极为专注的感觉,叶念对上他的视线,脸上发热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抬手摸上他的脸,轻声道,“我也是。”来到这世界后,不是没有过烦扰和迷惘,但若这人能一直陪伴自己,身在过去还是未来,又有什么关系。拉着他走出一段路,指着凉亭对面的小山坡,轻笑道,“萧大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是在那里。”   萧峰一怔,“不是在无锡的杏林中么?”   “那之前我其实已经见过你了。”叶念:“那时我来大理做生意,路过此处时,正巧见到你与慕容复交手。”   萧峰记得这事,却想不起当时叶念也在场,心中竟有些遗憾,“原来如此,可惜我当时并没留意到。”   “我又不是江湖中人,你自然不会注意到我。”叶念心想这人从前全身心只放在丐帮事务与军国大事上,并不注重男女之情,旁人美丑都不会放在眼中,否则当初又何致招马夫人如此记恨。笑了笑道,“你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在想些什么吗?”   萧峰看了看她,“什么?”   “我在想,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身手如此之好,若能切磋一二就好了。”叶念说着心中一动,嘴角抿出些笑意,忽然抱拳道,“萧大侠,不知可否不吝赐教一番?”   萧峰微愣,随即失笑,伸手道,“请。”   叶念身形一动,向他攻去,口中道,“你不许使内力,否则我可不服。”萧峰接了她数招,发现她的招式似结合了多套拳法路数,灵活多变,极适合近身缠斗,只可惜她身无内力,就好比是一把水晶制成的宝剑,虽然漂亮华丽,却无实际用处。   叶念见萧峰只是退让,并不主动出招,有些郁闷,“你也不能如此放水,不然这切磋又有何意义?”话音落不过两息,手腕一紧,便被萧峰捉住反在背后,听他笑道,“这可服了么?”    叶念愣了愣,抬头看他,没料到自己在他手中会败得这么快,转念又想自己半点内力没有,招式再厉害也是无济于事,更觉沮丧,道,“我服啦。”   萧峰见她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愁眉苦脸的模样甚是可爱,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觉得她双唇柔软微凉,心中一荡,忍不住深吻下去,良久分开。叶念眼中水光潋滟,看向他道,“萧大哥,你要亲我,我又不会反抗,你为什么一直捉着我?”   萧峰一时情难自禁,闻言忙放开手,“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恼。”    “我同你说笑的。”叶念忍不住笑,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待心跳平稳些后抬头道,“我为你准备了件礼物,可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萧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心中涌起些柔情,“你已为我做了许多事,何必还准备什么礼物?”   叶念:“这是不同的。”却不肯说是什么。   萧峰虽有几分好奇,却也不追问,心道她送什么自己都是喜欢的,只要她能一直陪在身边。   两人向西北又行了几日,这天来到一处郊区草场,只见蓝天白云之下,青草如茵,大片绿地延伸至视野尽头,在阳光与微风中显得辽阔而又富有生机。   “萧大哥,你觉得这处怎么样?”叶念问道。   “这景色看着便让人心胸开阔,当然是极好的。”萧峰笑道,“没想到繁华的市区附近,竟有这样一处空旷宁静之地。”   叶念挽了他的手道,“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你说好不好?”   萧峰讶然,“住在这里?”   叶念点点头,笑道,“这牧场向北数里便是大理国皇室猎场,本是不允许私人购买的,但大理国主却欠了我一个人情,所以允下了,只是还有个条件,便是以后打猎叫上你时,你不许拒绝。”   萧峰奇道,“我又不认得这大理皇帝,他为何要提出这种要求?”   叶念笑了笑说,“你三弟段誉,你不认得么?”   “三弟?他竟是继承皇位了?”萧峰恍然笑道,“原来如此,你说他欠了你人情,又是怎么回事?”   叶念便将最初遇到段誉时的情景讲了。萧峰笑道,“这三弟有时有几分傻气,但为人善良仁厚,大理国由他统治,也不失为一件幸事。”转向叶念问道,“你说有事先回大理,就是为了此事么?”   “嗯。”叶念道,“比起城中拘束的生活,这处总会自在许多,我想你会喜欢。”   萧峰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便是你送我的礼物么?”    叶念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枚指环,银色的戒面,光润简洁。她取出稍大的一枚戴在萧峰无名指上,“在我以前的世界,这代表一生一世的承诺。”   萧峰任她给自己戴上,见她一双眸子灿然晶亮望向自己,不由扬起嘴角,取了小的指环戴在她手指上,“这才是你真正想送我的,是不是?”   叶念点头,柔声道,“萧大哥,今生我陪你到老,可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令萧峰心中一颤,他知道叶念始终对他有所隐瞒,她曾说历史浩繁如星,许多事件不过寥寥几笔带过,他萧峰不过历史上的一个小人物,她又怎会对他的所有事情记得如此清楚,加上她无意间将这世界与历史区分来说,更让他觉得其中另有情由。但他却信她的隐瞒是为他好,因此她不说,他也从不问,就这样保留各自心中秘密,也并没什么关系。   所有思绪转过只是瞬间,萧峰将她揽入怀中,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就完结了,写这文的初衷就是对萧峰的喜欢,希望他有一个好的结局。谢谢留言和收藏我文的亲们,谢谢你们的支持!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